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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那棵树长得越来越像是个人了(1 / 1)

[第一幕 第两百一十四场]

我又坐在老槐树下了。树根盘在地上,像只瘦骨嶙峋的手,攥着这方小院的土。风从西边来,掀得槐树叶沙沙响,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娘总说“树响是在跟人说话呢”——可现在我听了三十年,只觉得它在喘,跟我一样,有气没力的。

院门口那棵柳树该有二十年了。刚栽的时候细得像根晾衣绳,春风一吹就往南倒,娘总怕它折了,找根竹竿给它撑着。可这几年它变了,枝桠往粗里长,皮也糙了,风再刮,它不晃了,直挺挺地戳在那儿,倒像棵没长好的杨树。我有时候蹲在它底下看,树皮上还留着我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安”字,如今被粗皮裹着,只剩个模糊的印子。就像我,谁还记得我小时候爱追着蝴蝶跑,笑起来能惊飞半院子麻雀?

他们都说我凉薄。前阵子二婶来借镰刀,我递过去时手都没抬,她走的时候跟我爹嘟囔:“这娃咋越来越冷了,像块捂不热的石头。”我爹没接话,只叹口气。可他们忘了,那年我把攒了半年的糖纸分给邻居家的小子,他转头就撕了扔进茅坑,说“娘们儿才玩这玩意儿”;忘了我十七岁那年蹲在田埂上哭,因为爹的牛丢了,村头的李叔路过,啐了口唾沫说“丧门星,养啥死啥”;忘了我在城里打工,老板卷着工资跑了,我蹲在桥洞下啃干馒头,有个穿西装的人经过,嫌我挡路,一脚把我的馒头踢进了水沟。

凉薄?我倒觉得是他们把我焐凉的。就像冬天的井水,本来是温的,你一勺一勺往里面泼冰,它能不冻上吗?现在我倒成了块生铁,他们又嫌我硌得慌。可谁见过生铁没成铁之前的样子?是红通通的铁水,烫得能烧穿地皮,只是被泼了太多冷水,才硬邦邦地缩成一团,成了现在这副能挡刀、能砸石头,却再也暖不起来的模样。

早上在地里割麦,镰刀磨得锃亮,割下去“唰”一声,麦秆断得干脆。我喜欢这种声音,它不跟你讨价还价。弯腰,挥刀,直腰,再弯腰——重复一百次,一千次,脑子里就空了。空了好啊,空了就不会想起那些事。可到了晌午,镰刀往田埂上一放,歇下来啃馒头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像麦芒,顺着汗毛孔往里钻。

想起网络上那些人。去年我学着用智能手机,在一个叫“乡野生活”的群里发了张麦收的照片,配了句“今天的太阳毒,麦秆脆”。没过半小时,有人说“农民就该干这个,矫情啥”,有人说“拍这么清楚,想卖惨博同情吧”,还有人扒出我十年前在论坛发的帖子——那时候我还傻,说“想让村里的路修得宽点,娃们上学不用踩泥”,他们现在翻出来,说“看,早就想装大尾巴狼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夜。那些字像小刀子,一刀一刀划在心上。可我知道他们是谁吗?不知道。他们藏在屏幕后面,像躲在树后的野狗,龇着牙吠,你想找,连个影子都抓不着。后来我就把群退了,手机调成了老年模式,除了接电话,屏幕总黑着。现实里的疼是真的,比如割麦时被麦芒扎了手,血珠滚下来,你能看见;可网络上的疼是飘的,像鬼打墙,你不知道它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往哪儿躲。

前几天整理抽屉,翻出个旧笔记本,是我刚上大学时记的。第一页写着“想让爹娘住上带瓷砖的房子,想让村里的娃能看上彩色电视”。字迹嫩得很,墨水都洇了。现在再看,倒像别人写的。那年我揣着录取通知书坐火车,邻座的大叔问我将来想干啥,我说“想让家乡好点”,他拍着我肩膀笑:“好小子,有出息。”可后来呢?我在城里找了份修机器的活,每天对着冷冰冰的零件,油污蹭得满身都是,一个月挣的钱够给爹娘买袋米,却够不着那“带瓷砖的房子”的边。

初衷这东西,就像春天的芽,你以为它能长成参天大树,可一阵倒春寒,它就冻僵在土里了。

我现在成了他们说的“像个人”——不,是他们以为的“像个人”。上班时跟师傅递扳手,说“递左”就递左,说“递右”就递右,不多说一个字;回家给爹端饭,他说“咸了”,我就下次少放盐,他说“淡了”,我就多放,从不去问“爹你今天胃口咋了”。他们说这叫“稳重”,可我知道,是我怕了。怕多说一句就错,怕多走一步就摔,不如就这么硬邦邦地站着,像那棵变了样的柳树,风再大,我不晃,就不会倒。

前阵子城里的表妹来,拿着她的新手机给我看她拍的视频,说“哥你看我这账号,粉丝都十万了,天天有人夸我”。我瞅了一眼,她在视频里笑,眼睛弯得像月牙,说“今天做了好吃的,你们要天天开心呀”。我没说话,她又说:“哥你也拍拍呗,你割麦的样子挺酷的,肯定有人看。”我摇摇头,她撇撇嘴:“你就是太固执,活得跟个老古董似的。”

我没告诉她,我怕。怕镜头对着我时,我笑不出来;怕有人说“这老农民真土”;更怕我对着镜头说“你们要开心”,转头自己蹲在麦地里哭。我羡慕她,真的,羡慕她能那么亮堂地笑,像揣着个小太阳。可我不行了,我心里的太阳早就被云遮了,一层叠一层,厚得跟老棉袄似的,晒不透了。

昨儿半夜醒了,摸黑找水喝,脚踢到床底下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我攒的钥匙。有老家的铜钥匙,有城里出租屋的铁钥匙,还有把不知道哪儿来的,锈得只剩个轮廓。我拿着那把锈钥匙,往门锁里插——那锁是我前年换的,新锁芯,可我就是想试试。钥匙插进去,转不动,硬拧,“咔哒”一声,钥匙断在里面了。

我坐在地上,摸着锁孔里露出来的半截钥匙,突然就笑了。笑了没两声,眼泪就下来了。原来我找了这么多年钥匙,就算它真插在锁孔里,我也掰不动啊。这日子就像个铁笼子,我在里面撞了三十年,头破血流,笼子还是那笼子,我倒成了笼门上的一道疤,又硬又丑。

白天干活的时候还好。割麦,扬场,给玉米浇水,手脚动着,脑子就顾不上疼。可一到晚上,尤其是停电的时候,屋里黑得像口井,那些东西就全冒出来了。忧郁,压抑,像两条蛇,一条缠脖子,一条缠腰,勒得我喘不过气。我就坐在门槛上,看月亮从东边爬上来,照亮院门口那棵像杨树的柳树。它影影绰绰的,倒像个站了很久的人,也在等什么,可谁也不知道它在等啥。

前几天二婶家的小子结婚,来请我去喝喜酒。我包了个红包,递过去时说了句“祝你俩好好的”。他愣了一下,说“谢谢叔”。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他跟他媳妇说“我叔今天咋说了句像样的话”。我没回头,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原来我连说句祝福,都成了稀罕事。

可我是真心的。我希望他们好好的,希望表妹的视频能火,希望村里的娃能坐上不颠的校车,希望那些在网络上骂人的人,能有个人给他们递块糖,让他们知道,不用龇着牙也能活下去。我甚至希望门口那棵柳树,能再变回原来的样子,春风一吹就往南倒,傻愣愣的,却活得轻快。

只是这些希望,跟我没关系了。

天快黑了,槐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像摊化不开的墨。我该回屋了,爹该等我吃饭了。锅里大概是玉米粥,稠稠的,上面浮着层米油,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可我知道,等会儿吃完饭,爹会坐在炕沿上抽烟,我会坐在板凳上发呆,谁也不说话。这屋子静得很,连墙缝里的风都懒得钻,就像我们俩,活着,却像已经死了大半。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是白天割麦时捡到的一块碎玻璃,能照出个人影。我对着它看了看,脸是模糊的,像张被水泡过的纸。眼睛里没光,嘴角往下撇,像块被雨打了很久的石头。

他们说得对,我是块石头了。还是块被扔在路边,被车碾过,被人踩过,连青苔都懒得长的石头。

可谁还记得,这块石头,原来也是块暖烘烘的土坷垃啊。

风又起了,槐树叶响得更急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屋里走。门槛有点高,我抬脚时趔趄了一下,倒像这院子在拽我——拽着我,跟它一起,烂在这方土里。

也好。烂了,就不用再找钥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