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两百二十二场]
爷爷总说,他这辈子跟木头打交道的日子,比跟人说话还多。那年头兵荒马乱,地里收不上粮,邻村老木匠招学徒,管三顿饭,爷爷揣着半块干硬的窝头就去了。他常念叨,第一天师傅没教别的,先让他劈棺材料——松木沉得压肩膀,一斧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血珠子渗进木纹里,像给木头打了个红印。师傅蹲在旁边抽旱烟,说:“这活计,能让你不饿肚子,但也得带着心做。人最后一程的‘家’,做糙了,是要遭人戳脊梁骨的。”
爷爷记了两桩事:一是得吃饱饭,二是得对得住木头。他选料时,眼睛像杆秤。遇着家境殷实的,他天不亮就扛着锯子往秦岭深处钻,摸着树皮辨树龄,敲敲树干听声儿,专挑老柏木——“防腐、有香气,像给逝者盖了层清清爽爽的被子”,拉回来的木料得在院里阴干三年,不能晒,不能淋,让水分慢慢走,“裂了缝,活人看着堵心,逝者也不安生”。可若是农户揣着皱巴巴的钱来,说家里就这条件,他也接,用松木做,只是刨得格外仔细,木花簌簌落下来,比柏木的更细碎些,他说:“松木便宜,但用心刨了,一样周正。”
他刨木时从不说话,唾沫星子都怕溅到木头上,推刨子的力道像在给木头“梳头发”,露出温润的肌理。凿榫卯时更较真,公榫进母榫,得严丝合缝,用手晃不动才算数。“不用钉子,木头自己咬着自己,才稳当。”工具箱里的凿子磨得发亮,每一把都有名字:“开山”“收边”“雕花”,是他跟木料较劲的老伙计。有回奶奶咳嗽得厉害,家里没钱抓药,他连着三天赶做了两口松木棺,夜里刨木头的声响惊得院外的狗直叫,换来的钱攥在手里发潮,第二天一早就跑了趟药铺。他后来跟父亲说:“木头不欺人,你对它上心,它就给你换口吃的。”
父亲接了手时,村里已经有了电锯,但他还是爱用刨子。他说:“机器快是快,可边角得手刨才光溜,人家摸着手感糙,下次就不找你了。”他比爷爷多了些心思,既学了雕刻,又把“过日子”的精算刻进了手艺里。
父亲刻棺头的“寿”字时,手腕转得稳,笔锋藏着韧,像是在跟木头说悄悄话。邻村老太太走了,儿女说老人一辈子爱菊,他蹲在木料前刻了三天,棺盖上浮着半开的秋菊,瓣瓣都带着韧劲,家属来看时,摸着木菊掉眼泪:“娘看见了,肯定欢喜。”可转头去木料市场,他能跟贩子蹲在地上磨一下午价,指着松木上的疤说:“你这料带伤,得再便宜两毛。”三个孩子要上学,地里的收成不够,他的账本上记着每块木料的进价,每口棺材的工钱,铅笔头在纸上画来画去:“长了费料,短了人家不乐意,得正好。”
谁家有白事,他带着徒弟上门,先量逝者身形,按高矮胖瘦调棺材尺寸——这既是让逝者舒坦,也是怕尺寸不对返工费料。搭灵堂时,黑布幔子挂得周正,长明灯添足油,有回遇到外地打工的年轻人赶不回来,他守着灵堂替他磕了三个头:“孩子路上呢,您先歇着。”夜里回来,他会跟母亲念叨:“今天这家人实在,多给了五块钱,够给老二买本字典了。”有回人家给的钱少,母亲念叨几句,他说:“都是庄户人,难的时候帮一把,下次他准还来——生意得细水长流。”
我小时候总躲着院里的木料,觉得那是“不吉利”的东西,又常看见父亲对着账本叹气。木料涨了价,工费却不敢涨太多,他教我认木料,说:“这是松木,便宜,庄户人常用;那是楠木,贵,但买的人少,得攒着等好主顾。”没说过这手艺多重要,只说:“学好了,饿不着。”直到十七岁那年,爷爷走了,是父亲亲手做的棺。柏木的香气混着松节油的味,棺头刻着爷爷生前最爱的兰草,是父亲对着爷爷画的草稿刻的。入殓时,父亲摸着棺沿说:“爹,您看这缝,比当年您教我的还严。”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这木头里藏着的不只是恐惧,也不只是饭钱——是活人对逝者的最后一份妥帖,是手艺里长出来的敬意,也是一家人靠着木头活下去的实在。
现在父亲的腰弯了,刨木头时得垫个小板凳,开电锯久了直不起身。他常说:“这活计,饿不死人,也发不了财。说体面吧,沾着白事;说丢人吧,能让家里人吃饱穿暖。就图个心安,也图个实在。”我偶尔会去院里帮他扶木料,看刨子推过,木花卷着阳光落下来,像爷爷当年那样较真——较真木头的缝严不严,也较真这口棺能换多少柴米油盐。
有回我问他:“您说咱祖孙三代做这活,到底图啥?”他正用“开山”凿子凿一个榫眼,木屑落在他的布鞋上,他头也没抬:“图啥?图逝者走得舒坦,图活人心里踏实,也图你小子将来能靠着这手艺,给你孩子买得起奶粉。”
我摸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收边”凿子,忽然明白,这木头里的故事从来都不是单线条的。爷爷那辈,兵荒马乱里,敬畏是活下去的体面,糊口是敬畏的底气;父亲这辈,日子缓过来了,敬意是手艺的温度,生计是坚守的理由。或许将来某一天,我也会拿起那把叫“开山”的凿子,选料时既会盯着老柏木的纹理,也会算着松木的价钱;刨木时既会想着让木面温润如玉,也会想着这一刨子能换几碗热汤;雕刻时既会刻下逝者生前爱的花,也会记着这一刀下去能让孩子多买本练习册。
这大概就是我们家三代人,跟木头较劲的全部意义——让每一个走的人,都能住进一个被认真对待过的“家”;让每一个留下的人,能靠着这份认真,踏踏实实地把日子过下去。木头不语,却记着所有:记着斧凿的敬畏,也记着柴米的烟火;记着生死的重量,也记着生活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