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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曼珠沙华(1 / 2)

[第一幕 第两百三十一场]

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

(一)

给所有的,一声抱歉。

床头那支笔又干了。

昨晚半梦半醒时,明明攥着一肚子的梦。像是走在一条雾蒙蒙的巷子里,两边的墙在淌水,墙头上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冲我笑,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想追上去问,脚却陷在泥里,越挣扎越沉。后来巷子突然亮了,老人不见了,只剩下我站在一片白茫茫里,手里攥着半块发潮的饼干——这些画面明明就在眼前晃,可早上睁眼的瞬间,像被谁用橡皮擦狠狠抹过,只留下点模糊的潮意,抓不住,也记不清。

我对着天花板发了半小时呆。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了。写东西这几年,总这样。想把那些藏在日常褶皱里的东西揪出来:比如楼下早餐摊的葱花味混着公交刹车的金属声,比如玻璃杯壁上的水珠滑在桌面的印子,比如半夜突然坐起来时,窗外树影晃在墙上的样子。有时候写着写着,会突然窜进一段梦:梦里的云是碎玻璃做的,踩上去咯吱响;梦里的猫会说人话,劝我别总盯着地上的影子看。

我总觉得这些东西该有人看的。不是那种点开就追着问“后来呢”的热闹,就是安安静静地读,像路过一棵老槐树时,停下来摸一摸树皮的纹路。可后台数据总停在那个数:十几。偶尔多一两个,第二天又掉回去。

有次半夜点开后台,看见一个读者留了句“今天也在你的字里找到点自己”,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小时,手指悬在回复框上,最后只关掉了页面。我怕,怕下次写的东西,配不上这句认可。

他们大概是期待过的吧。期待我写出点像样的故事,有起承转合,有清晰的悲欢。可我写的是什么呢?是现实主义的泥潭里,偶尔冒出来的梦的气泡;是生活的琐碎里,掉出来的几粒没什么味道的石子。有人留言说“像在看废话”,有人说“读着累”,我都攒着,没删。其实他们说得对。我连自己的生活都料理不清,又能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呢?

小时候总说要当作家,要写“能让人记住的故事”。那时候觉得,笔是有魔力的,能把日子里的灰都变成星星。可现在才知道,笔有时候更像根稻草,攥得越紧,越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孩童时的志向碎了,像摔在地上的瓷碗,捡不起来,连碎片都扎手。现在能抓住的,只有徒步时踩在脚下的土,钓鱼时浮漂动的那一下,还有写东西时,指尖划过键盘的声响。这些都成了宣泄的出口,可连这出口,都透着股无力感。

对不起啊,那些还在看的读者。我没能写出你们期待的样子。你们大概是抱着点希望来的吧?希望从这些文字里找到点光,或者至少找到点共鸣。可我总在说自己的琐碎,自己的挣扎,像个总在抱怨的人。你们的信任,像递过来的一杯水,我却没能好好接住,洒了一地。

也对不起家人。妈总说“别总待在屋里,出去走走”,爸每次打电话都问“钱够不够用”。他们大概是失望的吧?看着我把日子过成这样:没正经工作,没安稳生活,整天对着屏幕敲敲打打,却没敲打出什么名堂。他们想拉我一把,可我像块浸了水的海绵,太重了,他们拽不动,我自己也爬不上来。

还有朋友。以前总聚的那几个,现在联系越来越少。他们发朋友圈晒升职、晒旅行、晒孩子,我看着,连点赞都觉得心虚。他们大概早就不理解我了: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非要钻这牛角尖?为什么总说些“没意思”“没意义”的话?其实我也不理解自己。就像被困在一个玻璃屋里,外面的人觉得我在发呆,可我知道,我在拼命想找到出口,只是玻璃太滑,我抓不住任何东西。

有时候也想对这个社会说声抱歉。好像没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没做出什么贡献,没活成“该有的样子”,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耗着,像路边一块没人捡的石头。可又觉得,这抱歉太轻了,轻得像片羽毛,飘到半空就散了,没人会在意。

身体也越来越差。早上起床总觉得累,像扛了袋米走了一夜。精神头也提不起来,有时候坐着坐着,眼泪就自己掉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医生说“别想太多”,可那些念头像野草,拔了又长,越长越疯。

有人说我写的是“无病呻吟”,是“疯子的呓语”。以前会生气,现在不了。可能真是这样吧。毕竟,谁会放着爽文里的大起大落不看,来读我这些鸡毛蒜皮的苦呢?谁会愿意蹲在路边,听一块石头说它有多沉呢?

可我还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像个迷路的人,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喊一声,哪怕只有回声,也算是回应了自己。

对不起啊。

对不起那些期待过的目光,对不起那些没说出口的关心,对不起那些被我辜负的信任。对不起我自己,没能活成想要的样子,没能写出像样的东西,连一句清楚的道歉,都写得这么啰嗦,这么乱。

窗外的树又落了片叶子。风一吹,就滚到了墙角。大概日子就是这样吧,滚到哪算哪。只是滚的时候,总想着,要是能再干净点,再轻快点,就好了。

要是能让你们,少失望一点,就好了。

(二)

出门那天早上,天是灰的,像块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楼顶上。我对着镜子扯了扯衬衫下摆,镜子里的人眼窝有点陷,下巴上冒出些胡茬,像久未打理的荒草。桌上放着母亲昨晚塞给我的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煮鸡蛋,还有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路上吃,别饿肚子。”

我捏着纸条愣了会儿,把它折成小块塞进裤兜。这次出门是去邻市看个展览,其实也不是多重要的展,不过是想找个由头离开出租屋——那间十平米的屋子,墙皮掉了块角,露出里面的灰沙,像道没长好的疤。最近总觉得闷,闷得像罐快炸开的汽水,得找个地方透透气。

公交站等车时,风里带了点潮意。我抬头看天,云层又厚了些,远处的楼群浸在雾里,模模糊糊的。旁边有个卖花的老太太,竹筐里摆着几束月季,花瓣上还挂着露水,红的、粉的,鲜活得像能滴出水来。有朵粉月季的花瓣边缘焦了一小块,大概是前几天晒狠了,老太太用喷壶给它喷水,说:“别看它焦了点,开得最久,根扎实。”

我没接话,心里却动了一下。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母亲种过月季,有次被晒得卷了边,我以为它活不成了,哭着要拔了重种,母亲却拦着我,说:“花哪那么娇气?留点疤,下次开得更稳当。”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焦了的花瓣难看,现在站在公交站,看着那朵焦边的月季被风吹得轻轻晃,倒突然懂了点什么。

车来了,我抬脚上去,投了两块钱。车里人不多,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我走过去坐下,把背包往腿上一放。车开起来,窗外的树往后退,叶子被风刮得翻卷,露出灰白的背面。走了大概三站地,雨突然就下来了,先是零星几点打在车窗上,很快就连成了线,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

司机师傅骂了句“这鬼天气”,放慢了车速。我看着窗外的雨,心里那点出门的雀跃慢慢沉了下去。邻市的展览在露天广场,这雨要是不停,去了也是白去。果然,车刚过跨江大桥,手机就收到了展览主办方的短信:“因暴雨天气,活动临时取消,敬请谅解。”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就像小时候攒了好久的糖纸,好不容易凑够了换糖的数,结果人家说今天不卖了。雨越下越大,车窗上蒙了层白雾,外面的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路灯的光晕在雨里散开,像团揉碎的金子。

“师傅,麻烦停一下,我下车。”我扯了扯背包带,声音有点闷。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下这么大,你这是往哪去?”

“回……回去。”

车停在站台,我刚下去,一股冷风就灌进领口,带着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站台的棚子漏雨,滴滴答答地落在肩膀上。等了大概十分钟,回程的公交来了,我低着头钻上去,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湿了的头发往后捋了捋。

就是这时候,我看见她的。

她坐在斜前方的单人座上,背对着我,穿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垂到脚踝,料子很薄,被风从车窗缝里吹进来的气流掀得轻轻晃。她的头发是长的,黑黢黢地披在背后,发梢有点卷。我本来没太在意,直到她抬手去扶眼镜——那是只很细的胳膊,从白裙的短袖里露出来,小臂上有一大片颜色深浅不一的印记,像被泼过的墨,又像烧过的纸,蜿蜒着爬过手肘,一直到袖口看不见的地方。

那是烧伤的痕迹。

我猛地收回目光,心跳快了半拍。不是惊讶,是有点慌,像不小心撞见了别人藏起来的秘密。我假装看窗外的雨,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她那边瞟。她好像没在意周围的目光,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另一只手搭在腿上,手指很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涂指甲油。

车过了江,雨势小了点,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她站起身,准备下车,转身的时候,我正好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洗过的玻璃,看见我在看她,也没躲闪,反而朝我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好像还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