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两百四十三场]
我是被肚子里一阵熟悉的绞痛拽醒的。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广东的清晨总带着点潮乎乎的暖意,可我裹着薄被,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伸手摸向肚子,那股疼不是尖锐的刺疼,是慢悠悠的、带着韧劲的坠痛,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攥着,每松一下,又更紧地攥住几分——这是昨晚生啃了半盒冰镇西瓜的代价,当时只图那点凉意在闷热里透口气,哪想得到夜里会遭这么大罪。
床头柜上还扔着昨天没吃完的“九连包元首”,包装被我半夜摸黑找水时撞翻了,几包碎屑散在木纹里,像撒了把没收拾的碎日子。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刚一使劲,肚子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连忙踉跄着往卫生间跑。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五次了,马桶里的水声哗啦啦响,我扶着墙,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连喘气都觉得费劲儿。
“肯定是沾了细菌吧?”我盯着洗手池里自己的影子,眼窝陷进去一块,脸色是那种病态的蜡黄,嘴唇干得起皮。昨天吃西瓜前明明看了保质期,可说不定是切开后在冰箱里放久了,或是我这孱弱的身子早就经不起一点折腾。之前总觉得“排毒”是个玄乎的词,可现在这没完没了的腹泻,倒真像身体在强制清空什么,可清空来清空去,只把我的力气都抽干了,那股子胃疼的劲儿还黏在身上,到早上依旧隐隐作痛,半点没见好。
回到床上,我把自己蜷成一团,眼睛闭着,脑子却乱糟糟的。昨晚好像做了个挺热闹的梦,可现在怎么也抓不住细节了。只模糊记得有街上的景色,好像是条挂满红灯笼的老街,脚下的青石板路有点硌脚,还有飙车的声音——引擎的轰鸣声特别响,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点汽油的味道,可我到底是在开车,还是在路边看?梦里的人是谁?都记不清了。就像手里攥着一把沙子,越想抓紧,漏得越快,最后只剩下掌心一点虚无的痒。
其实也难怪记不住梦,这些日子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睡眠不足像块湿抹布,把我的精神都拧得蔫蔫的,白天昏昏沉沉,晚上又总在半梦半醒间翻来覆去。加上这阵子身体一直不好,稍微累一点就头晕,现在又添了胃疼腹泻的毛病,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的木偶,连抬手拿手机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是姐家老房子的灯,灯泡周围积了点灰,昏黄的光散下来,照得屋里的一切都软塌塌的。脑子里突然就冒出来那些糟心的事儿——去年在工厂里,组长答应给我涨工资,结果转头就把名额给了他亲戚,还笑着说“你再等等,下次肯定有你”;前阵子跟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钱投进去了,人却卷着款跑了,我去找他要,他倒反过来骂我“太贪心,活该被骗”;还有每次给家里打电话,妈总在电话里说“你弟又要交学费了,你这边能不能再寄点”,可没人问我“你吃饭了吗”“你身体好不好”。
这些事儿像针一样,扎在心里,平时不觉得疼,可一到这种虚弱的时候,就全冒出来了,连带着身体的疼,一起变成了隐隐的阵痛,怎么也消不掉。我有时候会想,我的人生怎么就这么荒诞呢?满是谎言,满是辛苦,到处都是冷嘲热讽,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算计,我像个傻子一样,在里面撞来撞去,最后只落得一身伤。
手机响了,是姐发来的消息:“晚上的车票我给你取了,放在客厅茶几上,你要是不舒服,就再躺会儿,晚饭我给你留着。”
我回了个“好”,放下手机,心里有点酸。姐是这个世界上少数真心对我好的人,这次来广东,我在她家住了快一个月,她没说过一句重话,每天下班回来都给我带点水果,知道我身体不好,总变着法儿给我做清淡的菜。可我不能总赖在这儿,姐家也不宽裕,姐夫最近又失业了,我在这儿多待一天,就是多给他们添一天麻烦。
所以我找了个巴蜀那边的活儿,在一个电子厂里做组装,工资不算高,但管吃管住,至少能先稳住脚。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去,身体还没好,一想到要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还要应付新的工作、新的环境,我就觉得累,累得只想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
可没办法啊。
我叹了口气,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胃里还是有点疼,但比刚才好多了。我挪到衣柜前,打开门,里面只有一个旧行李箱,是我几年前从老家带出来的,轮子早就不好使了,拉着的时候总咯吱响。我把几件换洗衣物叠进去,又把姐给我装的感冒药、肠胃药塞进侧兜,还有她早上煮的鸡蛋,用保鲜袋包着,放在最上面。
收拾完行李,我坐在床边,行李箱放在门口,像个沉默的伙伴。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街上有了行人的声音,有卖早餐的吆喝声,有自行车的铃声,那些声音很热闹,可我却觉得离自己很远。
我又想起了昨晚的梦,还是记不清细节,只记得梦里好像挺自由的,没有胃疼,没有腹泻,没有那些糟心的事儿。可梦终究是梦,醒了还是要面对现实。我拿起茶几上的车票,上面印着“广州南——成都东”,还有发车时间:晚上七点半。
我摸了摸肚子,那股隐隐的疼还在,困倦感也还缠着我,可我知道,我必须走。人总得活着啊,不管活得多累,多荒诞,多辛苦,都得想尽办法活下去。我做过很多努力,找过很多工作,遇见过很多人,虽然大多时候都失败了,都受伤了,但我还没倒下,那就得接着走。
也许到了巴蜀那边,一切会好一点呢?也许那边的天气不那么潮湿,也许厂里的同事会好相处一点,也许我的身体会慢慢好起来,也许下次做梦,能把梦里的故事记清楚一点。
我把车票放进兜里,又躺回床上,想再歇会儿。毕竟晚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得攒点力气。
就这样吧,今天走了,晚上就离开姐家了,去巴蜀,去打工,去接着活下去。虽然现在还是很疲惫,很乏味,还是没什么值得记住的回忆,连梦里的潜意识都帮不上忙,但没关系,明天总会来的。
明天再见吧,不管明天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