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还摆着昨晚没烧完的半叠黄纸,我顺手塞进外套内兜,又抓了那个写满废话的本子和笔,笔帽都快掉了,是上次写废稿时摔的。走到公交站时,裤脚已经被路边的积水溅湿了,凉飕飕地贴在脚踝,我缩了缩脖子,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是通往山脚的203路,车身上印着褪色的广告,画着本地的旅游景点,其中就有那座叫“净云寺”的庙。
上车时投了两块钱,硬币“哐当”一声掉进投币箱,司机师傅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指了指后排的空位。我走过去坐下,座位上还留着前一个人的体温,带着点汗味和洗衣粉的廉价香味。公交缓缓开动,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我靠在椅背上,头还是昏沉沉的,宿醉的劲儿没全散,眼前时不时晃过昨晚的梦——还是那片模糊的冒险影子,好像又多了点碎片:梦里我好像站在寺庙门口,手里攥着签筒,可签筒里掉出来的不是竹签,是一张张写着“写不出来”的稿纸,风一吹,全粘在我脸上,闷得我喘不过气。我想伸手扯掉,却怎么也抬不起胳膊,然后就醒了,醒了就全忘了,只剩这股子窒息的慌。
公交路过菜市场时,我看到路边有个老奶奶在卖黄纸和香烛,竹篮里的黄纸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压着一小束艾草。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中元节早上,我妈都会在门口插艾草,说“驱邪气”,爷爷则会把叠好的元宝放进布兜,说“等傍晚给老祖宗送钱去”。那时候我总跟在爷爷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觉得他的布兜沉甸甸的,装着好多能让祖宗高兴的东西。可现在我兜里的黄纸轻飘飘的,连给祖宗说句话都觉得没底气——我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哪还有脸说“我挺好的”?
“下一站,明霞路口,要下车的乘客请准备。”公交报站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头往外看,路口有个算命的摊子,红布幡上写着“测字算卦”,摊主裹着军大衣,缩在小马扎上打盹。我盯着那布幡,想起老黄历说的“忌抽签”,心里却窜出个念头:要是等会儿到了寺庙,真有抽签的,我要不要抽一支?不是信命,是想找个由头,跟爷爷说说话——我总觉得,签筒里的竹签,说不定能接住我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那些堵在心里的、关于过去的碎事。
可转念又想,抽了又能怎么样?签文写“吉”,我还是写不出东西;写“凶”,我也还是得活着。就像小时候,我躲在衣柜里哭,爷爷问我怎么了,我不说,他也不逼我,只把我抱出来,给我块糖,说“哭够了就好了,哭不够也没关系”。那时候我以为,长大就不会哭了,可现在才知道,长大是连哭都觉得没意义——哭完了,胃还是疼,头还是昏,稿纸还是空白的,那些扭曲的创伤、没好的疤痕,还是在心里扎着。
公交又开了两站,上来个抱着小孩的女人,小孩手里攥着个纸扎的小灯笼,是中元节给小孩玩的那种,红通通的,上面画着小鬼的笑脸。女人找了个座位坐下,小孩把灯笼举得高高的,对着我笑,露出两颗没长齐的牙。我也想笑,可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我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灯笼,是爷爷用红纸糊的,里面点着小蜡烛,我举着它在院子里跑,爷爷在后面追,说“慢点,别摔着”。现在那个灯笼早就没了,爷爷也没了,只剩我在南方的公交上,看着别人的小孩举着灯笼,心里空落落的。
我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开,空白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响。我握着笔,想写点什么,比如公交上的汗味,比如窗外的艾草,比如小孩手里的灯笼,可笔尖落在纸上,又停住了——写这些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一堆废话,就像我昨天叨叨的那些,像我现在心里想的这些,全是没用的东西。“好多的事情对一切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我小声嘀咕着,把笔又塞回兜里,本子合起来,揣在怀里,像揣着个烫手的山芋。
公交快到山脚下了,雨好像停了,窗外的树影清晰起来,是南方常见的香樟树,叶子上挂着水珠,绿油油的。我想起老家的树,是杨树,秋天一到,叶子就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爷爷的咳嗽声。我突然觉得,过去和未来真的不一样——过去的风是暖的,是带着杨树叶子味的;未来的风是凉的,是带着香樟树味的;过去的我能对着杨树写半本日记,未来的我对着香樟树,连一句话都写不出来。
“终点站,净云寺山脚,到了。”司机师傅的声音又响起来,我站起身,腿有点麻,是坐久了的缘故。下车时,我回头看了眼公交,它缓缓开走,车身上的广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模糊的影子,像我那些抓不住的灵感,像我那些记不住的梦。
我站在山脚下,抬头往上看,能看到蜿蜒的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云雾里,路的尽头,是净云寺的飞檐,青瓦上沾着水珠,亮闪闪的。我不知道上面有没有中元节的活动,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钟馗画,不知道爬上去能不能找到灵感,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爬上来——或许只是想走走路,或许只是想离寺庙近一点,离那些逝去的人近一点,或许只是想找个地方,把心里的那些碎事,对着风说说话。
我摸了摸内兜的黄纸,又摸了摸怀里的本子,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点淡淡的檀香,是从山上飘下来的。我迈开步子,往青石板路走去,每走一步,裤脚的水珠就滴在地上,留下个小小的湿痕,像我在这世上留下的,微不足道的痕迹。
老黄历说今天不宜抽签,可我还是想,等会儿到了寺庙,要是能看到签筒,就偷偷摇一下——不是求什么,是想问问爷爷,我写不出东西,没关系吧?是想问问那些逝去的人,我只是活着,没什么成就,没关系吧?是想问问我自己,走不出来过去的疤痕,没关系吧?
风又吹来了,带着山上的檀香,吹得我头发乱了。我拢了拢外套,继续往上走,步子很慢,因为头还在昏,胃还在隐隐作痛,也因为我想慢慢走,慢慢看看这路上的风景,慢慢想想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反正今天没必要写东西,反正写不出来也没关系,反正日子还得过,反正我还在走。
“逝者不再来,来者尽遗忘”,可我不想忘,也忘不掉。那就带着这些记着的,慢慢走下去吧,哪怕只是耗着力气活着,哪怕只是在公交车上发发呆,哪怕只是在山路上慢慢走,也挺好的。
我的心是红旗的颜色,这件事,我的意志,注定不会改变。
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