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两百七十场]
又到了这个点,床头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打在墙上,洇出一块模糊的印子,像我脑子里那些散不去的念头。刚躺下来没几分钟,眼睛闭着,可脑子却像开了闸的水,止不住地往外冒东西——全是那些曾经遇见的女生。
有时候是初中教学楼后面的香樟树下,那个穿浅蓝色校服的女生,她蹲在那儿捡掉落的花瓣,我站在不远处看了好久,后来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我慌得转身就跑,现在想起来,那笑容还清晰得像昨天。有时候是高中班里的同桌,她数学不好,总借我的笔记,笔记上我偷偷写过她的名字,又用橡皮擦掉,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那大概就是我所谓的“初恋”吧?还有后来在大学里遇到的那个,说话轻轻柔柔的,我觉得她就是“称心如意”的样子,可我连跟她多说几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只敢在图书馆里,隔着几排书架偷偷看她翻书的样子。
这些人,这些事,还有好多没发生过的——比如我要是当时没跑,会不会跟那个捡花瓣的女生多说几句话?要是我敢把笔记上的名字留下来,同桌会不会知道我的心思?要是我主动一点,能不能跟那个大学女生一起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这些念头总在睡前、午休趴在桌子上的时候冒出来,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想甩都甩不掉。
可想着想着,我就突然烦了,猛地翻个身,被子蹭到胳膊,有点凉。你说爱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我真的不喜欢,甚至有点恶心。它就是一把刀啊,以前我又不是没被割过——小时候看着别人的爸妈牵着孩子的手,我只能站在旁边,后来试着对人好,换来的却是敷衍和算计,那些所谓的“爱”,最后都变成了扎在心上的刺。所以我用尽全力压着它,用我能想到的所有理性——做题的时候想拉格朗日定理,看物理纪录片的时候琢磨角动量,连看到窗户上的光斑,都要去想那是偏振光的作用。我以为只要用这些冰冷的公式把心裹起来,就不会再碰“爱”这个东西,可没用,它就像墙角的霉斑,你越擦,它越往缝隙里钻,睡前一闭眼,那些人影、那些没发生的事,又清清楚楚地冒出来,烦得我想把枕头摔在墙上。
白天出门更难受。我不敢跟人对视,可余光总能瞥见那些眼神——有悲哀的,好像我是个没人管的可怜虫;有怜悯的,仿佛我是只掉了毛的小猫,需要他们施舍点什么;还有讥讽的,看不起的,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得人皮肤疼。我从来没揣测过人性的恶意,真的,我总觉得大家就算不亲近,也该有点基本的善意。我不奢求他们宽容,也不盼着谁能理解我心里的这些破事,可至少别落井下石啊?别在我已经够难的时候,再踩上一脚,雪上加霜的滋味,我尝过太多次了,够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自己的问题?为什么我在这世界上活了这么久,就没怎么感受过那种踏实的、不掺杂质的爱呢?是我太挑剔了,还是我根本就不配?那些人脸上挂着的笑,说着的“关心”,我一眼就能看穿是假的,伪善的面纱太脆了,轻轻一戳就破。其实我早就明白了,真的,我读过那么多书,从诗经读到量子物理;走了那么多路,从老家的小土路走到城市的柏油路;也经历过那么多苦,被人误解,被人孤立,被现实摔得鼻青脸肿。我知道现实是什么样,人生是什么样,身心被磋磨得有多疼,命运怎么像开玩笑一样折腾人。这都是物种的生存本能啊,是常态,是没办法的事。
可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事,用那些我熟悉的东西都解释不了?拉格朗日定理能算清物体的轨迹,却算不清人心的弯弯绕;角动量能描述星球的转动,却描述不了人突然变卦的心思;卡西米尔效应能解释真空里的力,却解释不了为什么有人会无缘无故地伤害别人;傅里叶变换能分解信号,却分解不了心里的堵;狄拉克常数那么精确,可人心哪有什么精确可言?还有量子叠加、多重宇宙、事界面积、强人存理论,费恩曼的历史求和……我以前总抱着书看这些,觉得宇宙那么大,总有能解释一切的道理,可面对这些冷冰冰的人心,这些理论都成了没用的纸。它跟物理没关系,跟公式没关系,它就是赤裸裸的现实——自私,利益,血淋淋的,像个黑暗森林,每个人都拿着刀,盯着别人的猎物。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可我就是不舒服,心里像塞了块湿乎乎的抹布,堵得慌,难受,隔应。我试着告诉自己“这就是常态,适应就好了”,可每次看到有人为了一点利益就勾心斗角,看到有人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看到那些虚假的笑,我就浑身不自在,怎么也没法跟这一切和解。为什么人间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以前书里写的那些温暖,那些善意,都是假的吗?
算了,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头都想疼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活着就好,对吧?能呼吸,能躺着,能看着这盏台灯的光,就已经够了。今天又说了这么多废话,累了,眼睛也有点酸了。台灯该关了,不写了,也不说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以后要是夜里再想起这些,再跟自己聊聊。再见,今天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