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站的模拟夜晚比真实世界的黑夜更加深沉,人造星空寂寥地悬挂在观测穹顶之外。但在那寂静的表象之下,一股股无形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聚、碰撞。
核心分析室内,灯光已调至最低节能模式,只有控制台的多块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芒,映照着李博士苍白而疲惫的脸。距离理事会指令的72小时期限,只剩下不到40小时。而他的计划,在今天上午那场精准而冷酷的反制下,已宣告彻底失败。
屏幕上,环境干扰协议Alpha的执行日志清晰地显示着顾沉舟的权限标识。这意味着,他不仅被发现了,而且对方手握他违规操作的确凿证据。更糟糕的是,干扰发生的同时,他设置在医疗区外围的几个备用数据中继节点也遭到了不明来源的、高强度加密流量的冲击,导致部分关键数据回传延迟甚至丢失。这显然是顾沉舟整套组合拳的一部分——干扰、阻断、取证。
李博士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冰冷的虚脱。他低估了顾沉舟的决心和能力,也高估了自己在“墨丘利”协议初期掩护下的行动自由度。现在,他不仅任务失败,自身也陷入了巨大的风险之中。顾沉舟会怎么做?直接摊牌?将他控制起来?还是作为与即将到来的理事会行动组谈判的筹码?
他颤抖着手,调出理事会“墨丘利”协议的加密通讯界面。按照规定,他应该立即上报任务受阻及可能暴露的情况。但那样做,很可能意味着理事会行动组会提前采取更激进的介入措施,甚至可能直接与顾沉舟发生武装冲突,而他自己,也可能因为“无能”或“泄密”被立刻边缘化乃至处理掉。
求生的本能和未尽的研究渴望在脑中激烈交战。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没有选择直接上报失败,而是编写了一份经过修饰的“进展报告”。
报告中,他声称已初步完成对目标个体意识场特性的“非侵入性基准测绘”,数据表明目标意识场具有“高度内敛与稳定”特性,对常规诱导手段反应微弱。同时,他“谨慎尝试”了低强度环境场引导,观察到目标在生理状态改变时,其意识场稳定性出现“预期范围内的轻微波动”,为进一步的“深度交互实验”提供了有价值的参考数据。关于环境系统干扰,他解释为“研究站内部例行安全维护导致的意外中断”,并表示已与相关技术部门沟通,确保后续实验环境稳定。
他将上午捕捉到的、沈清欢在坐姿尝试期间那近乎完美的平稳数据,包装成了“高度内敛稳定”的证据;将顾沉舟的反制干扰,轻描淡写为“意外中断”。这是一种冒险的粉饰,赌的是理事会行动组抵达前,顾沉舟不会立刻对他采取强制措施,也赌行动组抵达后,他能在更混乱的局势中找到新的机会或说辞。
报告发送后,他关闭了通讯界面,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接下来,他能做的只有等待,以及……做好最坏的准备。他启动了分析室内几个隐蔽的应急协议,包括数据自毁倒计时(非最后关头不会触发)、以及向某个私人加密信标发送定位和状态信息的定时循环程序。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屏幕上依旧在缓慢流淌的、关于沈清欢的各类基础监测数据。那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浮现,平静,坚韧,却又笼罩着重重迷雾。他心中五味杂陈,有未能解开谜题的遗憾,有将其置于险境的愧疚,也有对未知力量本能的敬畏与恐惧。
……
指挥中心,顾沉舟面前的光屏上,显示着李博士那份刚刚截获并解密后的“进展报告”。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粉饰太平,避重就轻。李博士果然选择了拖延和隐瞒。这说明,理事会内部或许也存在不同的声音或程序限制,李博士并非全然有恃无恐,他也害怕任务失败的直接后果。
但这改变不了大局。理事会行动组仍在逼近,时间依然紧迫。
顾沉舟调出了内部安全部门的最终分析报告。报告确认,上午的环境干扰同时,医疗区及周边共检测到七个未经授权、伪装成环境监测节点的隐蔽数据发射源被激活并试图回传数据,这些发射源的技术特征与李博士核心分析室的主机存在高度关联。证据链完整确凿。
此外,技术部门对李博士近期通讯的深度溯源也有了突破性进展。他们成功捕捉到了数天前,那个绝密通讯协议激活时,在核心通讯节点留下的一段极其短暂、近乎被擦除的“握手协议”特征码片段。经过复杂比对,这段特征码与李博士个人终端中某个高度加密的底层通讯模块的固有标识,存在超过99.7%的吻合度。
至此,内部那个神秘的绝密汇报者身份,几乎可以锁定就是李唯安博士。而他汇报的对象,极大概率就是最高科学理事会下属的“墨丘利”协议执行机构。
顾沉舟的眼神沉静如渊。李博士不仅是擅自越界的研究者,更是理事会直接插入研究站内部、意图绕过他这位现任指挥官处理“异常”的“特派员”。这已经严重挑战了他的指挥权威,也意味着理事会对于沈清欢的处理意向,可能倾向于更加“激进”和“直接”的管控,甚至不排除“收容”或“转移”。
他必须立刻行动。
“通知欧阳靖教授,立刻到我的指挥室来。保密频道。”顾沉舟下达指令。欧阳靖作为研究站元老,德高望重,且对沈清欢关怀备至,是目前内部少数他能完全信任、并且可能在后续与理事会的博弈中起到缓冲或支持作用的人。他需要让欧阳靖知晓部分真相,获得他的理解与协助。
接着,他调出了研究站最高防御预案——“堡垒协议”的启动预备指令。该协议一旦完全启动,将彻底封闭研究站所有非核心出入口,切断大部分对外常规通讯,启用独立能源和生命维持系统,并赋予指挥官在特定情况下,否决包括最高理事会直接命令在内的所有外部指令的临时权限。这是研究站在面临覆灭危机时的最后手段,从未真正启用过。
顾沉舟没有立刻下达启动命令。那将是最后一步,意味着与理事会彻底决裂,研究站将进入未知的孤立状态。他需要先尝试沟通与谈判。
他亲自起草了一份加密等级最高的、直接发送给最高科学理事会轮值主席及军事监察委员会的紧急情况说明与质询函。函件中,他客观陈述了近期研究站遭遇的外部混合能量袭击、内部发现并清除潜伏能量体、以及沈清欢专员因此遭受严重精神冲击后正在恢复的事实。然后,他直接指出,站内核心研究员李唯安博士在未向指挥官报备、且明显违背医疗伦理和安全条例的情况下,擅自对尚在危重恢复期的沈清欢专员进行具有潜在风险的隐蔽性意识诱导实验,并涉嫌违规使用绝密通讯渠道绕过正常指挥链进行汇报。他要求理事会就此作出解释,并明确“墨丘利”协议(如果存在)的权限边界与最终目的,同时申明,作为“深蓝”研究站的现任指挥官,他对站内所有人员及研究项目负有最高安全责任,在未得到合理解释与安全保证前,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站内人员(尤其是沈清欢专员)的安全与权益。
函件措辞强硬而不失礼节,将问题直接抛回给理事会,并将沈清欢定位为“遭受无端实验的受害者”和“需要指挥官保护的站内人员”,占据了道德和法理的制高点。
发送函件后,顾沉舟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理事会的回复速度与内容,将直接决定事态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