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丽芸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顾三平的心上,砸碎了他自怜自艾的壳。
那“懦弱小狗”的形容,更是让他羞愤难当,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更加汹涌地流下,但这一次,除了痛苦,还混杂着强烈的羞愧和一种被点醒的茫然。
“三儿哥……”一个带着哭腔、却又努力坚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伊琳娜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医疗舱另一边。
她标志性的金色双马尾杂乱歪扭,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久,怀里紧紧抱着她的终端,像抱着最后的依靠。
她看着顾三平,小脸上满是担忧,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姐姐说得对……索菲姐姐……她走的时候一定很帅……她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伊琳娜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谢尔盖叔叔还活着!乔伊哥也一定还活着!我们……我们还没输!我……我能帮上忙的!我能找到他们!我能黑进‘极地’的系统!三儿哥,你……你快点好起来……我们需要你……没有你的‘子弹时间’,我们……我们打架会吃亏的……”
她努力想说得轻松一点,却更显得让人心疼。
顾三平的目光艰难地转向另一边。
在另一个简陋的医疗床上,谢尔盖精壮的身躯被各种管线和固定带包裹着。
他脸色灰败,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条合金假肢被卸在一旁,扭曲得不成样子。他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吵醒了,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谢尔盖那双因失血和剧痛而有些浑浊的眼睛聚焦在顾三平身上时,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却依旧充满力量感的笑容。
尽管嘴唇干裂,尽管满脸没有擦干的血污,可那笑容依旧灿烂,尤其是其中一颗闪亮的金牙,在医疗舱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极其轻微地朝着顾三平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老子还活着,你小子也赶紧给老子爬起来”的鼓励和支持。
就在这时,顾三平的加密卫星电话发出震动。
沈丽芸看了一眼号码,眼神一凝,是陆成道。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接通电话,按下了免提键。
“陆老头。”沈丽芸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丽芸,汇报情况。”陆成道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顾三平重伤,已脱离生命危险。谢尔盖重伤,生命体征稳定但需长期治疗。李乔伊确认被俘。索菲·瓦伦丁……确认阵亡。”沈丽芸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冰冷的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陆成道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沉重:“……知道了。索菲·瓦伦丁的事,我会按程序处理。你们……辛苦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向顾三平的方向:“顾三平,我知道你醒了。你母亲……林……李萍的事,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和痛苦。”
陆成道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之前不让你介入,甚至命令你们撤离,原因有三。第一,避嫌。你是她的儿子,无论她身份如何,你的立场天然会受到质疑和干扰。第二,她的身份不明确……极其复杂且危险,远超你的层级,知道得越多,对你和奥星越危险。第三……”
陆成道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也不确定,李萍是否真的还是李萍。我不希望你在任务中,面对一个可能是你母亲,却已经站在对立面的人。那种痛苦……对执行者而言是致命的。我本想将调查清楚后,再决定是否告知你真相。只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掌控。你母亲的警告‘雾岛极危’,现在看来,是准确的。”
“现在,”陆成道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力量,“顾三平,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是痛苦和自责改变不了任何事。”
“索菲的牺牲,谢尔盖的重伤,李乔伊的被俘,这些都是血淋淋的代价。但奥星还在,你还在。你母亲对你开枪,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这背后都隐藏着我们必须揭开的巨大谜团。这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父亲,也是为了给死去的索菲、为了重伤的谢尔盖、为了被抓的李乔伊,讨一个公道!更是为了弄清楚,这‘雾岛极危’的根源到底是什么!你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能力!别辜负了……那些为你付出代价的人。”
“顾三平,站起来!像个真正的战士!别让我失望!”
陆成道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劈开了顾三平心中最后的迷茫和黑暗。
沈丽芸的痛骂,伊琳娜的坚强,谢尔盖那带着金牙反光的笑容,陆成道的解释和期许……如同几股强大的力量,将他从自我毁灭的泥潭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身体的疼痛依旧尖锐,胸口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灼烧感。但心灵深处那股几乎将他压垮的绝望和自责,正在被一种更沉重、更冰冷、却也更清晰的东西取代——责任。
他辜负了索菲的信任,辜负了谢尔盖的掩护,辜负了李乔伊的义气,辜负了沈丽芸和伊琳娜的拼死营救。他不能再辜负下去!
母亲李萍……那个对他开枪的母亲……无论她是为了荣华富贵而彻底堕落,还是身不由己有着天大的苦衷……他都必须知道真相!
他要亲口问她!他要亲眼看着她的眼睛得到答案!
如果是前者……顾三平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刺骨的寒意。
那他顾三平,将以华国国家安全局二级特工的身份,亲手将她逮捕归案!让她在父亲顾顺面前,在法律的审判台前,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包括那颗射向儿子的子弹!
如果是后者……顾三平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他就更要查清一切!将她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无论挡在前面的是考文垂勋爵,还是整个“极地”组织!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和冷汗。
眼神中的痛苦、迷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冰冷而坚定的火焰。
他看向沈丽芸,看向伊琳娜,看向病床上对他咧嘴笑着的谢尔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破釜沉舟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血的铁锈味:
“我……知道了。”
“芸姐……给我……止痛剂……还有……训练计划……”
“露西……把……所有关于考文垂……和‘极地’的资料……都……准备好……”
“谢辽噶……好好……养伤……等老子……给你……报仇……”
剧痛撕扯着他的神经,虚弱的眩晕感不断袭来,但顾三平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只懦弱哭泣的小狗已经死去。从医疗舱里挣扎着爬出来的,是一头被痛苦和仇恨淬炼过、伤痕累累却眼神凶戾、誓要撕碎一切迷雾与阻碍的孤狼。
雾岛的极危之局,奥星的血债,母亲的子弹之谜……他顾三平,回来了。这一次,只为真相与复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