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着沙溪古镇边缘那处静谧的高端民宿院落。徐砚舟坐在书案前,刚刚结束一个越洋视频会议,屏幕上还残留着瑞士那边策展助理发来的最新布展概念图。他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精心营造的枯山水景致上,心思却飘向了不远处那座隐于竹林的农家小院,以及那个总是让他计算落空的身影——南风。
他算准了时间,期待着她面对国际展览邀约时应有的反应:激动、忐忑、依赖他的指引。他规划好了每一步,准备将她优雅地引向自己设定的轨道。这不仅仅关乎一个展览,更关乎一种无形的“绑定”。
然而,南风的回复邮件,却像一道冷静而柔韧的屏障,将他精心铺设的阶梯轻轻推开。礼貌、感激,但理由清晰坚定:尊重杨老、优先现有承诺、自我认知清醒。没有犹豫,没有拉扯,甚至没有给他留下多少引导的空间。
最初的瞬间,徐砚舟确实感到了意外。但意外过后,涌上心头的,并非挫败,而是一种更为奇异的、近乎悸动的情绪。他缓缓向后靠去,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案几上轻叩。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南风的关注,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了质。
最初,她确实像一件值得收藏的“艺术品”,或一个极具潜力的“文化项目”。她的才情、灵性、那种清冷与温暖交织的独特气质,符合他一贯的审美与价值判断。接近她、引导她、甚至“收藏”她的过程和成果,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充满智性乐趣的游戏。他如同一位高明的鉴赏家与布局者,冷静地评估、从容地落子。
然而,一次次接触下来,她的与众不同,开始穿透他冷静鉴赏的外壳。她面对古老智慧时眼中纯粹的光芒,她提问时那种兼具犀利与温暖的穿透力,她在山林院落里专注记录时散发的沉静力量,甚至她提到林夏时自然流露的依赖与信任……这些鲜活的细节,不再是平面报告上的优点罗列,而是具有温度和气味的真实存在。
尤其是这一次,面对足以让绝大多数人心潮澎湃、甚至改变人生轨迹的诱惑,她展现出的清醒定力与价值坚守,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徐砚舟习惯性深藏内心的某个角落。她并非不识货,也并非没有野心,而是她内心有一套更坚实、更温暖的坐标。这套坐标,源于她对土地与人情的深切热爱,源于那个叫林夏的男人给予她的、无可替代的安全感与归属感。
这种“有所守”、“有所执”的特质,让南风从一个完美的“收藏品”概念,骤然变成了一个立体的、复杂的、甚至让他感到些许自愧不如的“人”。他开始在她身上看到一种自己或许早已遗失或从未拥有过的“完整性”——才华与心性的统一,理想与情感的融合,个人追求与根系归属的和谐。
动了一点真心。
这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在徐砚舟意识的海面。他微微一怔,随即感到一丝陌生的、近乎狼狈的悸动。真心?对他而言,这是一个需要审慎对待、甚至有些危险的字眼。他的世界由理性、价值、规划和掌控构成,“真心”往往意味着不可控的变量和潜在的软肋。
可此刻,他无法否认,南风的这次回绝,没有让他不悦,反而让他心底某个坚硬的部分,被轻轻地、却又清晰地触动了一下。那感觉,像是常年鉴赏冰冷珠宝的人,指尖忽然触到了一块带着阳光温度的暖玉。他欣赏她的才华,但此刻,他发现自己开始真正“在意”她这个人——在意她的选择,在意她的快乐,在意她是否会被自己递出的“机会”所困扰,甚至……在意她与林夏之间那种他无法介入的、深厚的联结。
这种“在意”,超越了最初的猎奇与收藏欲,染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复杂的温度。它让南风在他心中的形象变得更加鲜明,也更加……棘手。
他不再是那个绝对超然的布局者了。棋局之中,似乎有一颗棋子,不知不觉间牵动了他作为“棋手”本身的一缕心绪。
徐砚舟沉默地坐了许久,直到杯中茶彻底凉透。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惯常的疏淡面具卸下后,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思索神情。
他重新戴上眼镜时,眼神已恢复了大部分清明,但深处那抹被挑起的、复杂的兴趣,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难以平息。
游戏的难度升级了。目标不再是简单地“引导”或“纳入体系”,而是要面对一个拥有强大内心世界和情感支撑的独立个体,甚至……要面对自己那点突如其来、不受控制的“在意”。
他关掉邮箱,拿起手机。原先打算发出的、调整策略的指令,在指尖停顿了片刻。最终,他删去了那些过于功利的措辞,重新输入,语气更为审慎:“深入调研沙溪及周边区域社区内生文化项目的现状与真实需求,特别是与在地生计、生态智慧传承相关的部分,评估其可持续性与外部支持的可能切入点,形成一份侧重文化尊重与社区主体性的分析报告。同时,留意林夏养殖场扩建中可能存在的、非资金层面的实际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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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令依旧清晰,目标依旧明确,但出发点似乎微妙地不同了。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介入”意味,多了几分“了解”与“寻找共鸣点”的耐心。
也许,通往她世界的路,并非只有搭建华丽的阶梯这一条。或许,理解并尊重她所扎根的土壤,才是更接近那缕清风的方式?即便,那意味着要正视她与另一个男人共同培育的、他无法拥有的那片茂密森林。
徐砚舟走到窗前,望着沙溪村落方向稀疏却温暖的灯火。那里的某一盏灯下,南风正安然待在属于她的港湾里。而这里的夜色中,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第一次因为一个女子的“拒绝”,开始认真地审视自己的内心,以及那条突然变得蜿蜒而陌生的前路。
动了一点真心,或许,便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纯粹地只做棋手了。
秋意渐深,山间的晨雾带着砭骨的寒意。沙溪的日子依旧按着它朴素的节奏前行,但一些变化,如同深秋叶片上悄然凝结的霜华,细微却清晰。
徐砚舟调整了他的“观察”方式。他不再仅仅通过邮件提供学术支持,或等待在杨老院落里“偶遇”。他开始更频繁地、也更低调地出现在沙溪村落的公共空间里。有时是在村口那棵大青树下,听德旺阿公和几个老人闲话桑麻;有时是在高风的民宿,与高风讨论一些运营细节,顺便“不经意”地了解村里近期的大小事宜;甚至有一次,他出现在林夏养殖场外围的那片草坡上,远远地看着工人们劳作,身影在萧瑟的秋景中显得有些孤峭,却并未上前打扰。
他不再急于抛出任何新的、具有冲击性的“机会”。相反,他开始以一种更耐心、更平实的姿态,试图理解这片土地日常的呼吸与脉搏。他依然会与南风保持邮件联系,但内容不再局限于学术讨论,有时会分享一张他在村中某处拍到的、光线奇妙的古建筑细节照片,附上一句简短的感想;或者,在得知南风某个走访计划后,发来一条提醒,告知某条小路近日因雨水可能有塌方风险,建议绕行。这些联系,体贴而克制,悄无声息地增加着他存在的“日常感”。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南风背着帆布包,独自沿着青石板路向村尾那座几近荒废的宗祠走去。她听说那里的木雕月梁有罕见的“犀牛望月”纹样,想去描摹下来。
祠堂比想象中更幽深,年久失修,空气中浮动着陈年木料与尘埃混合的气息。天井里光线昏暗,她仰头仔细辨识梁上的纹路,脚下不甚平整的石板让她微微踉跄了一下。
“当心。”
一个沉稳的声线自身后传来,并不突兀,仿佛早已静立多时。
南风回头,看见徐砚舟站在祠堂门槛投下的那道明暗分界线上。他今日穿着质地柔软的亚麻色衬衫,与这古朴空间奇异地融洽。他手中拿着一支笔形手电,光线柔和。
“徐先生?”南风有些意外,随即颔首致意,“您也在这里。”
“听说这座祠堂的构造很特别,顺路来看看。”徐砚舟步入天井,目光并未急切地落在她身上,而是先环视了一圈斑驳的墙面与高耸的屋架,仿佛真是为建筑而来。“没想到你也在这里。邮件里提到你对民居木雕有兴趣,这里确实是个宝库。”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姿态也从容自然。
“是的,”南风指了指头顶,“尤其是那组月梁。”
徐砚舟顺着她的指向望去,随即走上前,很自然地举起手电,一束明亮却集中的光打在了梁枋交错之处。“这样看得清楚些。”他稳稳地举着,光束精准地笼罩住那组繁复的雕刻,自己则微微侧身,留出足够的空间给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光影勾勒出的木纹上,并未看她。
南风微怔,随即道谢,迅速取出本子和笔,趁光线正好,快速勾勒起来。祠堂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右侧第三根椽子的榫卯处,有裂痕。”徐砚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光束也随之轻微移动,照亮了他所说的地方。“你站的位置,刚好在它斜下方。观察的时候,不必靠得太近。”
他的提醒基于建筑结构的安全隐患,语调客观,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一个事实。南风停下笔,抬头仔细看了看,果然发现那道不易察觉的暗裂。她后退了半步:“谢谢您提醒。”
“不必客气。”徐砚舟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梁架结构上,语气平淡,“这里的建筑老了,每一处细节都承载着时间,也藏着风险。慢慢看,安全第一。”
他的话,听起来是对这栋建筑的评述,却又巧妙地涵盖了对她的关切。南风听懂了这份含蓄的体贴,心中感激,也再次确认了这位前辈的细致与可靠。她认真地点点头:“我记下了,会注意的。”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之间并无太多交谈。徐砚舟时而移动光束,为她照亮另一处细节;时而在她询问某个构件名称时,简洁准确地回答。他的学识渊博,每每寥寥数语,便能点明关键,让南风获益匪浅。她请教的态度越发恭敬,笔迹也越发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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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中,一阵穿堂风过,卷起天井积尘。徐砚舟极其自然地侧移一步,恰好挡在了风来的方向。南风只觉风势稍减,抬头时,只看到他平静注视着另一侧彩画窗格的侧影,仿佛那一步只是无意。
描摹告一段落,南风收拾画具。徐砚舟也适时关掉了手电,祠堂内恢复原本的晦明。
“收获如何?”他问,语气像是一位验收成果的老师。
“比预想中更丰富,”南风诚恳地说,“多亏了您的光线和指点。”
“是你自己观察入微。”徐砚舟微微摇头,目光掠过她手中速写本上流畅准确的线条,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纯粹的欣赏,如同匠人看见一块未经雕琢却质地温润的良材。“很多时候,看见,比拥有更难得。” 这话说得有些玄妙,像在说建筑,又似乎不止于建筑。
他随即话锋一转,回到日常的稳妥范围:“对了,后山那片野杜鹃这几日开得正好,从祠堂西侧的小路上去,视野不错。路也好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只是建议。你的时间,你自己安排。”
这建议与他之前邮件里提醒路况的体贴一脉相承,提供了信息,却绝不越界干涉。
“谢谢您,我会考虑去看看。”南风再次道谢,态度尊敬而坦然。
徐砚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我先走一步。”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步调沉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或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