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一路有风景(2 / 2)

但这种“退”,并非放弃,反而更像是一种情感的沉淀与转化。他对南风的追求,从有形有质的资源倾注与路径规划,化为了更无形、也更持久的深度关注与心灵共鸣。

他开始以一种近乎人类学田野调查般的耐心与细致,去理解南风所热爱并扎根的这个世界。他不再仅仅阅读南风的文章,而是去系统研读她文中引用的那些冷僻的地方志、民族志、植物学笔记。他甚至在一位助理的帮助下,开始艰难地学习一些简单的白族日常用语和古老歌谣的发音,只为了能更贴近地体会南风记录那些口传文化时所感受到的语言韵律与情感温度。他不再试图引导她看向他提供的“更广阔的舞台”,而是尝试着,站到她的位置,用她的眼睛,去看她所珍视的这片土地与人文。

他偶尔还是会去杨老先生的院落,但不再是“恰好”在南风拜访时出现。他会挑南风不在的时候去,安静地陪老人坐一会儿,听老人用沙哑缓慢的语调,讲一些与医药无关的陈年旧事——关于山洪、关于迁徙、关于早年间山里人朴素的生死观。他听得极其认真,偶尔提问,问题往往能触及老人记忆深处某些几乎遗忘的细节。杨老先生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客气与基于资助的感激,渐渐多了一丝类似于对“可以交谈的晚辈”的平和。老人或许看不懂这个衣着气质与山野格格不入的年轻人眼底深藏的东西,却能感受到他倾听时的专注与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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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南风从杨老处得知,徐砚舟前几日来过,不仅听老人讲了半天故事,临走时还留下了一副专门从外地定制、适合老人昏花眼睛使用的、带照明放大镜的阅读架,方便老人偶尔翻看那些脆弱的旧札记。南风心中微微一动,这份体贴入微的关怀,超越了单纯的“资助者”范畴,显得格外厚重。

徐砚舟也开始更深入地了解林夏所经营的世界。他不再仅仅从商业合作的角度提出建议,而是私下通过一些渠道,更加全面地了解生态养殖的技术难点、市场波动对小型养殖场的冲击、以及像林夏这样的乡村创业者所面临的普遍困境。他甚至匿名向一个关注乡村可持续发展的公益平台,捐赠了一笔指定用于“滇西北小型生态农牧业技术培训与风险防范”的款项,受益者名单里,林夏的养殖场赫然在列。林夏后来从高风那里偶然得知这笔定向资助的来源可能与徐砚舟有关时,心情复杂难言。他无法拒绝这笔对养殖场切实有利的资助,却又对徐砚舟这种“润物细无声”的、甚至不愿留名的帮助方式,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尊重感?这个人,仿佛在以他的方式说:我看到了你的价值,我尊重你的事业,即便你是我的“情敌”。

徐砚舟对南风情感最深的流露,往往在一些极其细微的瞬间。初雪降临沙溪的那个黄昏,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将村落染成一片静谧的银白。徐砚舟站在民宿的露台上,望着雪花出神。助理在一旁低声汇报工作,他却忽然打断,问了一句与公务全然无关的话:“南风女士那边,取暖的炭火和物资都充足吗?山里冬天湿冷。” 助理愣了一下,忙去核实,片刻后回报说林夏早就有准备,小院一切安好。徐砚舟这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漫天飞雪,良久,低声自语般道:“那就好。”

还有一次,南风在走访时不慎扭了脚踝,虽然不严重,但也需要休养几日。这件事她只告诉了林夏和几位相熟的村民。然而第二天,高风却“恰巧”送来了一盒效果极好的进口活血化瘀膏贴,说是“有个朋友听说这边有人扭伤,特意寄来的”。林夏看着那盒没有署名的膏贴,心中了然,沉默着收下,给南风用上了。南风用了之后确实觉得舒缓很多,问起来源,林夏只说是高风给的。南风便也没多想,只是对高风道了谢。徐砚舟从未就此提起过半句。

他的追求,变成了深水之下的暗流。不再试图掀起波澜,去吸引她的目光或改变她的航向,而是深沉地、沉默地在她航行的水域下方涌动,在她需要时(或许她自己都未察觉),提供一丝托举的力量,或提前化解一块暗礁。他不再奢求“得到”,甚至不再刻意寻求“交集”。他满足于知道她安然无恙,满足于看到她在他间接提供的些许便利下,能更顺畅地从事她热爱的工作,满足于远远地、透过层层现实生活的帷幕,感受到她那缕清风般的存在。

这种情感,因其无私与克制,反而显得更加厚重与纯粹。它剥离了最初那种带有收藏与征服欲的“兴趣”,也超越了因才华而生的“欣赏”,沉淀为一种深刻的“懂得”与“祝愿”。他懂得她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懂得她与林夏之间那种牢不可破的依存,也懂得她内心对自己事业道路的清晰规划。他祝愿她在这条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走得安稳、丰盈。

然而,情感的加深,往往伴随着痛苦的清晰。越是懂得,便越是明白自己永远的“局外人”身份。每当看到南风与林夏并肩走在村中小路上,或是听到旁人说起他们小院里的温馨日常,徐砚舟心中那处被“真心”触碰过的角落,便会泛起一阵绵长而隐秘的钝痛。那痛感不尖锐,却无比真实,提醒着他这份情感的深度与无望。

他开始更长时间地独自待在房间里,面对那些他曾经游刃有余的财务报表、投资方案、学术报告,有时会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索然无味。世界的广阔与精彩,仿佛都因为心中装下了一个无法抵达的彼岸,而显得有些黯淡。他开始真正理解,为什么南风会放弃那些看似更辉煌的“机会”,选择留在沙溪——因为有些“拥有”,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足以抵消外界所有的诱惑。

冬日的某个下午,徐砚舟独自沿着回音溪散步。溪水瘦了许多,水流声也变得细弱。他在那棵南风曾经拍过照的大青树下驻足。树干上系着一些褪色的红布条,是村民祈福所系。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树皮,仿佛能感受到岁月和无数祈愿沉淀下来的重量。

他想起了南风文章中关于“守村树”的记述,想起了她笔下那个关于等待与守护的传说。此刻,他觉得自己也像某种意义上的“守候者”,守候着一个永远无法属于他的“村庄”,一缕永远抓不住的“清风”。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最终转身,沿着来路返回。步伐依旧沉稳,背影却仿佛比沙溪的冬山,更添了几分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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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追求,早已无关风月,不求结果。它成了一种内化的修炼,一场静默的朝圣。朝圣的对象,是那份他在南风身上看到的、自己或许永远无法企及的“完整”与“清澈”。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在这朝圣的路上,尽量保持步履的庄重与内心的洁净,不去打扰那片圣地的安宁,只以目光,遥遥致意。

沙溪的冬天很冷,但徐砚舟知道,自己心底那点因南风而生的星火,虽不足以温暖自身,却会一直亮着,无声地映照着那段无法言说、也无须言说的深情。这大概,是他能给予这份意外心动,最体面、也最深沉的归宿了。

冬至前后,沙溪迎来了一年中最安静萧索的时节。旅游淡季,外来访客稀少,连风声都仿佛被冻得凝滞了。村里却有一件不大不小的“正经事”在筹备——由县文化馆牵头,联合省里一个民间文化保护基金会,打算对沙溪及周边几个村落尚存的老戏台、古驿道标志物进行一次系统的勘察和数字化记录。高风的民宿因其硬件条件和在本地文化体验方面的尝试,被选作项目组的临时联络点和资料整理中心。

项目组到达的当天下午,在民宿的会议室开了个简短的见面会。除了文化馆的干部、基金会的两位研究员,还有一位特邀顾问——徐砚舟。他作为基金会的长期合作方及在相关领域有深厚资源的人士,被邀请提供专业建议。南风也在场,她是作为本地文化记录者被特邀参与,协助项目组理解地方脉络和提供田野线索。

会议务实而高效。徐砚舟发言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提出的几个技术方案和潜在的合作方资源,令项目组负责人频频点头。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外罩一件质感厚重的黑色呢料大衣,坐在长桌一端,气质清冷沉稳,与会议室略显简陋的环境形成反差,却又因他专注专业的态度而不显突兀。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坐在对面的南风,眼神平静,如同看待一位合作默契的同事。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或去安置行李,或去实地查看。南风留下来,想再和高风确认一下后续协助走访的具体安排。徐砚舟也没有立刻走,他正与基金会的负责人低声交谈最后几个细节。

等南风和高风说完,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她和徐砚舟。夕阳的余晖从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旧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南风。”徐砚舟合上手中的笔记本,走了过来,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关于杨老先生那边可能涉及的一些医药民俗符号,项目组后期如果接触到,在记录和解读上,可能还需要你多费心把关。”

“应该的。”南风点头,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我会尽量配合。”

徐砚舟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里一棵叶子落尽的古梅,枝干虬曲如铁,在冬日晴空下勾勒出苍劲的线条。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对着窗外景色,又像是对着南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自言般的舒缓:“每次看到这些历经风霜却依旧挺立的老树,就会想起你文章里写的那句,‘时间不是摧毁者,而是最沉默的雕刻家’。”

南风有些意外,抬头看向他的侧影。夕阳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身上那股常有的疏离感淡化了许多。

徐砚舟转过身,目光与她对上。那眼神很深,里面有许多南风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在缓缓流动,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侵略性的欣赏与一种极深的、近乎怅然的温和。“你的文字,还有你做的事情,都有这种力量。不是对抗时间,而是理解时间,甚至……与时间和解。”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这很难得。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很多人都急于制造声响、留下痕迹的时代。”

他的话,直接触及了南风创作和工作的核心动机。不是泛泛的夸奖,而是一种深刻的懂得。南风心中微微震动,她能感受到这话语里的真挚分量。她放下手中的包,也走到另一扇窗边,与他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同样望向那棵古梅。

“谢谢。”她轻声说,语气坦诚,“其实我也没想那么远。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如果现在不做记录,可能就真的没有了。它们本身,就值得被记住。”

“是。”徐砚舟微微颔首,“这种‘值得’,往往与市场价值或学术热点无关,只关乎本心。能遵从本心,并且有能力将其呈现出来,是一种福气。” 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更多的理性色彩,但那份深藏的温和仍在,“所以,我之前那些关于学术化或国际化的建议,可能确实有些……操之过急,甚至本末倒置了。抱歉。”

他竟为此道歉。南风惊讶地转头看他。徐砚舟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异常清晰,神情坦然,没有丝毫勉强或表演的成分。

“您不必道歉。”南风连忙说,语气诚恳,“您的建议本身很有价值,也给了我很多启发。只是……路径不同。我现在走的这条路,或许慢一些,窄一些,但更适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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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徐砚舟看向她,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弧度,“适合自己的路,才是最好的路。你现在走的,是一条能看见风景、也能滋养内心的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更远的、暮色初起的山峦,声音轻得几乎融入渐起的晚风中,“其实,我很羡慕。”

最后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淡,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就化了,却留下一点冰凉的触感。没有不甘,没有诉求,只是纯粹的陈述,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的、真实的惘然。

南风心中那根敏锐的弦被轻轻拨动了。她忽然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了徐砚舟对她那份深藏不露、却沉重如山的情感。不是占有,不是征服,甚至不是期待回应。而是一种深刻的懂得,一种遥远的倾慕,一种因为懂得而生的、近乎悲悯的欣赏与……放手。

她沉默着,没有接话。有些话,接不住,也不必接。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古梅的剪影在青灰色的天幕下愈发分明。

徐砚舟似乎也从那片刻的失神中回过神来。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南风,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礼貌性的距离感。“天快黑了,山里路不好走。需要我让民宿安排车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谢谢。”南风也恢复了常态,拎起背包,“很近。”

“好。路上小心。”徐砚舟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或挽留。

南风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看向依旧站在窗边的徐砚舟。暮色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清。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尊重,也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徐先生,”她开口,声音清晰而温和,“也谢谢您……为沙溪做的这些。” 她指的,不仅是今天的项目,更是那些他未曾言明、却切实存在过的各种支持。

徐砚舟转过身,面对着她。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南风能感觉到,他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片深水般的平静。

“不客气。”他说,“值得。”

南风最后点了点头,转身推门离开了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徐砚舟独自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又站了许久,直到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湮灭。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短暂地照亮他沉静的、看不出情绪的脸。

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轻轻划过,仿佛勾勒着什么无形的痕迹。良久,他低低地、近乎无声地自语了一句,消散在满室的黑暗与寂静里:

“愿你……一直走在有风景的路上。”

这便是他全部的心意了。克制,深沉,不求回响,唯愿她好。而他的喜欢,也终将随着沙溪这个冬天的结束,彻底沉入心底,成为一段无关风月、却丰盈了岁月的寂静回响。南风的睿智与清醒,让她看懂了这份情感的分量,也让她更珍惜自己所拥有的、触手可及的温暖。她走出民宿,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却让她觉得格外清醒。她朝着小院那盏熟悉的、温暖的灯火驶去,心中一片澄明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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