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的轰鸣被切割机和焊接声取代,钢筋骨架如同巨兽的肋骨,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昔日曲径通幽的景致,被冰冷的蓝色施工围挡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块特意保留的太湖石孤零零立在工地中央,上面挂着“红楼记忆博物馆筹建处”的崭新铭牌,在尘土中显得格外讽刺。
贾母坐在轮椅上,由王夫人推着,沉默地“巡视”着这片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如今面目全非的土地。
浑浊的老眼扫过被编号堆放的雕花窗棂、断裂的梁柱,最终落在那块太湖石上。
一个穿着破旧工装、戴着厚厚老花镜的老匠人,正佝偻着背,用细毛刷一点点清理石缝里沉积多年的泥土。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专注,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仿佛手中不是顽石,而是易碎的稀世珍宝。
“那是……老周?”贾母认出了匠人,是当年荣国府修缮花园时的手艺人周大山,那个曾被晴雯从乡下接来、晚期尘肺病的老石匠。
“是周伯,”晴雯推着另一架轮椅走来,轮椅上坐着腿伤未愈、必须依靠轮椅的贾政。
晴雯解释道:“博物馆筹建,需要熟悉老物件的匠人做顾问。周伯听说大观园拆了,非要来……他说,这些石头、木头,都有灵性,得懂它的人伺候。”
她看着老周专注的背影,轻声道,“工钱他只要最低标准,说能再摸摸这些老伙计,比吃药还舒坦。”
贾政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
他顺着晴雯的目光看去。
老周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去石缝里的泥土,露出石头天然温润的肌理。
阳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落在他专注而平静的侧脸上,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安然。
贾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穿着外卖服在烈日下的狼狈与屈辱,想起了那条高高吊起的腿……
再看眼前这老匠人,在废墟尘土中,守着最后一点过往的印记,那份专注与平静,竟让他心中那残留的怨怼和自怜,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腿上的毯子,第一次没有感到那刺骨的疼痛,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滋味。
“存周啊,”贾母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洞悉世情的疲惫,“看看老周。咱这园子,拆了也就拆了。是魂儿也好,是念想也罢,终究是死物。要紧的,是活着的人心。人心安了,魂儿就还在。”
她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又缓缓移向不远处被薛宝钗搀扶着、正在适应行走的宝玉,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