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星议会的屠杀直播结束七十二小时后，冲击波仍在持续发酵。
星环王座的公共网络上，信息流分裂成无数互相攻讦的碎片。支持伊芙琳紧急状态令的“铁壁派”与反对军事集权的“自由派”在各个论坛展开激烈交锋，数据流量峰值达到历史最高水平——讽刺的是，这种“自由辩论”本身就违背了紧急状态法中对“可能引发混乱的煽动性言论”的管制条款。
但伊芙琳没有精力去一一审查。她的指挥中心此刻正同时处理十七条战线的情报：归寂教团的“灰色方舟”正在三个方向集结舰队，审判者完成进化进入倒计时，七个边境殖民地报告新的污染爆发，还有至少四个文明正式拒绝了伊芙琳的指挥权要求。
“执政官，‘晨曦号’空间站的指挥层刚刚提交了辞呈。”副官低声报告，“连同他们一起的，还有十七名高级工程师、四十三名技术专家。理由是……‘无法接受在真相被完全揭露前的盲目军事行动’。”
伊芙琳甚至没有抬眼。“真相？什么真相？”
“他们要求公布中枢星事件的全部调查数据，包括安保系统为何如此脆弱、感染如何渗透到高层、以及……”副官停顿了一下，“以及为何深红星海被派往中枢星而不是留守星环王座。他们认为这是政治作秀，牺牲实际防御换取象征性姿态。”
“把辞呈存档。”伊芙琳平静地说，“派第二梯队接替他们的岗位。根据《存亡战争状态条例》第七条，所有关键岗位人员在战争期间不得单方面离职，违者按战时叛逃论处。把这条法令在全网广播三次。”
“是。”副官犹豫了一下，“但是执政官……‘晨曦号’是星环王座最大的民用技术研发中心，如果强行留人，可能会引发更广泛的——”
“那就让他们走。”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莉亚·赛伦斯走进指挥中心。这位首席科学家的白大褂上沾着能量液的污渍，眼下的黑眼圈比伊芙琳还要深重。她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手指在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这是她极度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莉亚博士？”副官惊讶。
“我说，让他们走。”莉亚重复道，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不，不止他们。我们应该主动组织一部分人离开。”
指挥中心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官员、军官、技术人员都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莉亚。
伊芙琳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神第一次显露出真正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深刻的失望。“解释。”
莉亚走到主屏幕前，调出一组复杂的数据流。那是她从林风的“永恒灯塔”模型中解析出的部分预测算法，结合当前战场的实时情报运行出的计算结果。
“过去七十二小时，我用了最高权限调用星环王座所有计算资源，运行了三千七百次战局模拟。”莉亚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辨，“变量包括：审判者的最终能力估值、教团主力的规模与战术、深红星海的作战效能、各文明合作程度、内部稳定性参数……你们猜，有多少次模拟显示我们能赢得这场战争？”
没有人回答。
莉亚按下控制键。主屏幕上弹出一个猩红的数字：2。
三千七百次模拟，只有两次胜利。
“而在这两次‘胜利’中，”莉亚继续说，调出详细数据，“人类文明的幸存人口分别是：三千四百万人，和七百万人。并且，这两次胜利的前提条件是——审判者在进化完成前被深红星海干扰失败，产生不可控突变自我崩溃；同时，教团内部因第五主教死亡而发生分裂内斗；同时，至少三个主要文明在我们最危急的时刻派出援军。”
她环视四周：“这些条件同时发生的概率，你们可以自己计算。”
沉默在蔓延。
“所以你的结论是，我们应该放弃？”伊芙琳的声音冷得像绝对零度。
“我的结论是，”莉亚直视执政官，“鸡蛋不应该放在一个篮子里。林风留下的最宝贵遗产不是某台机甲，也不是某种武器，而是‘知识’——那个融合了地球科技、艾瑞斯魔导学、以及他从各个文明收集来的技术体系的知识库。如果星环王座陷落，如果我们在接下来的决战中失败，这些知识将永远消失。”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但如果我们现在组织一支舰队，携带完整的技术资料库、基因库、文明数据库，离开太阳系，前往银河边缘甚至更远……那么即使这里战败，人类文明的‘火种’依然能延续。也许一百年，也许一千年后，他们能发展出对抗‘寂静终焉’的新方法。”
“逃跑主义。”一名老将军低声说，语气里满是鄙夷。
“现实主义。”莉亚纠正，“基于数据的生存策略。我问你们：如果林风当年选择死守地球，而不是穿越到艾瑞斯大陆寻找新的可能性，人类文明还会有今天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伊芙琳缓缓站起，她走到莉亚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莉亚，我理解你的计算。但你不理解的是——‘火种’计划在心理学和政治学上的灾难性后果。”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金属上：
“一旦我们公开允许甚至组织人员撤离，抵抗意志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崩溃。士兵会想：‘为什么我要在前线送死，而有些人可以带着希望逃跑？’民众会想：‘如果连领导者都准备后路，这场战争还有赢的可能吗？’同盟文明会想：‘人类自己都不相信能赢，我们为什么要为他们流血？’”
“而且，”伊芙琳的手指划过数据板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你计算过撤离本身的成功率吗？教团会放任一支携带人类最高技术的舰队离开？审判者的‘强制秩序化’范围在不断扩大，跃迁航道随时可能被污染。这支‘火种舰队’很可能在离开太阳系后不久就被追上、被摧毁，死得毫无价值。”
莉亚沉默了。这些她当然计算过。撤离舰队的生存概率只有31.7%，但即使如此，也比留在太阳系等死的2%要高得多。
“我请求召开紧急军事委员会会议。”莉亚最终说，“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否决的事。我们需要投票。”
伊芙琳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好。一小时后，第三会议室。但我警告你，莉亚——一旦这个提案被公开讨论，无论通过与否，分裂的种子就已经种下了。”
第三会议室原本是星环王座的战略规划厅，椭圆形的会议桌能容纳五十人。此刻，这里聚集了人类文明残存领导层的核心成员：军事委员会的代表、主要殖民地的管理者、科学院的负责人、还有几个尚未被污染的重要文明的驻星环大使——尽管他们的权限已经因为伊芙琳的紧急状态令而大幅缩水。
莉亚的提案被投影在会议室中央的全息屏幕上，标题是：《文明火种备份计划（代号：方舟）》。
“……综上所述，我提议立即组建一支由三到五艘大型殖民舰组成的舰队，携带以下资源离开太阳系：第一，完整的人类基因库及一百万冷冻胚胎；第二，林风技术资料库的全部备份，包括高达设计图、魔导-科技融合原理、异文明数据分析；第三，文明数据库——人类历史、艺术、哲学、科学成就的数字化存档；第四，必要的工业母机和资源采集设备，以建立新家园。”
莉亚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舰队目标：远离当前战区至少五千光年，寻找适宜殖民的星系。航程预计需要一百五十年至三百年，所有成员将进入深度冷冻休眠，由AI自动导航。如果……如果太阳系战区最终胜利，舰队可以返航，或者成为人类文明向银河扩张的前哨。如果战败，他们就是最后的火种。”
提案结束。
会议室里死寂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爆发。
“我反对！”军事委员会主席沃顿元帅第一个站起来，这位参加过三次星系战争的老兵脸涨得通红，“这是赤裸裸的背叛！前线士兵正在用生命构筑防线，而你们这些科学家却在计划怎么逃跑？！”
“这不是逃跑，是保险。”科学院院长陈海平静地反驳，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是林风时代就参与“苍穹计划”的元老，“我们在银行存款时会买保险，为什么在文明存亡时不买？如果太阳系防线守住了，这支舰队只是多花了些资源。如果没守住……至少人类不会灭绝。”
“但你们带走的是最顶尖的技术人才！”工业部长敲着桌子，“莉亚博士，你的名单上包括了星环王座37%的高级工程师、52%的理论物理学家、几乎全部的魔导-科技融合专家！如果把他们都抽走，我们现有的生产线怎么维持？机甲维修谁来做？新武器研发谁负责？”
“这些岗位可以培养新人。”莉亚说，“但知识一旦失传，就永远失去了。林风花了多少年才建立起这套技术体系？如果我们都死在这里，下一代人要从零开始，而‘寂静终焉’不会给他们时间。”
“问题在于士气！”一位殖民地代表激动地说，“我的星球刚刚送来三万志愿兵，他们告别家人时说的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如果现在告诉他们，有一批‘精英’要带着未来逃跑，你猜他们会怎么想？哗变都是轻的！”
争论越来越激烈。支持派与反对派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数据、道德、现实、理想，所有论点都在碰撞。
伊芙琳坐在主席位上，始终沉默。她在观察——观察每个人的表情，每个人的立场，每个人在压力下的真实反应。
她看到沃顿元帅的愤怒是真的，但那愤怒深处有一丝恐惧：他害怕自己麾下的士兵知道这个计划后会失去战斗意志。
她看到陈海院长的理性是真的，但那理性背后是一种科学家的傲慢：认为保存知识比保存生命更重要。
她看到那些殖民地代表的担忧是真的，但他们担心的不仅仅是士气，还有自己能否挤上“方舟舰队”的名单——如果这个计划真的通过的话。
人性在极端压力下暴露出最复杂的样貌。
“够了。”伊芙琳终于开口。
会议室安静下来。
“莉亚博士的提案，现在进行表决。”伊芙琳的声音没有情绪，“赞成启动‘方舟计划’的，请举手。”
一只手举起来，是莉亚。
第二只，陈海。
第三只，来自一个边缘殖民地的年轻代表，他的星球已经在上一波污染中失去了90%的人口。
第四只、第五只……
一共十七只手。
“反对的。”
更多的手举起来。沃顿元帅，工业部长，六名军事委员，三个主要殖民地的代表，还有两位大使。
三十三票反对。
“弃权的。”
剩下的八人。
伊芙琳看着这个结果：“提案否决。根据《存亡战争状态条例》，军事委员会的决定为最终裁决。‘方舟计划’不予启动，所有相关讨论列为最高机密，任何泄露者以叛国罪论处。”
莉亚闭上了眼睛。她没有惊讶，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但当她睁开眼时，那眼神里有一种伊芙琳从未见过的决绝。
“那么，执政官，”莉亚说，“我请求辞职。”
会议室再次哗然。
“莉亚博士！”陈海震惊地看着她。
“根据《存亡战争状态条例》，关键岗位人员不得单方面离职。”伊芙琳重复着自己几小时前说过的话。
“那就逮捕我吧。”莉亚平静地说，“把我关进禁闭室，或者送上军事法庭。但我不会再参与一场我认为注定失败的战争。我的知识和技能，不应该浪费在一场没有希望的防守战中。”
她顿了顿，看向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你们知道吗？林风在离开前，曾经和我有一次长谈。他说：‘莉亚，技术永远只是工具。真正重要的，是使用工具的人想要创造什么样的世界。’现在，我想要创造的是一个‘人类文明能够延续下去’的世界。如果星环王座不允许我这么做，那我就去别的地方做。”
她摘下胸口的研究员徽章，轻轻放在会议桌上。
“七十二小时后，会有一支舰队从‘晨曦号’空间站出发。他们带走了林风资料库的完整备份——不是通过官方渠道，而是过去几年里，我们每个参与‘深红计划’的科学家，都按照规程在自己的私人存储器里备份了全部数据。这是我们早就制定的应急预案，为了防备星环王座突然陷落。”
沃顿元帅猛地站起：“你这是叛国！”
“也许吧。”莉亚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疲惫，“但我更愿意称之为……文明的求生本能。这支舰队不会叫‘方舟’，他们给自己起的名字是‘流浪者’。他们没有要求任何人加入，所有成员都是自愿的。他们也不带武器——因为如果遇到教团的追击，他们本来就打不过，带武器只是浪费载重。”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莉亚。”伊芙琳叫住她。
莉亚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会告诉舰队成员，他们离开后，星环王座会宣布他们是叛徒吗？会切断和他们的所有联系吗？会在公开频道里谴责他们的懦弱吗？”
莉亚的肩膀微微颤抖。“……会。”
“那么，”伊芙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至少让我们有一个体面的告别。”
莉亚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星环王座表面维持着战时秩序的紧绷平静，但地下信息网络暗流汹涌。
“晨曦号”空间站的“技术专家集体离职”事件被官方定性为“岗位正常轮换”，但所有人都知道真相。网络封锁拦截了数十万条与“撤离”、“火种”、“流浪”相关的信息，但越是封锁，传言越是疯狂。
在第三居住区的某个老旧酒吧里，机械师马尔科一边修理着坏掉的自动酒保，一边偷听着旁边桌的对话。
“……我表哥在通讯部，他说昨晚截获了十七个加密频段的信号，都是从‘晨曦号’方向发往各个殖民地的。内容破译不了，但信号模式像是……清单。”
“什么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