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历新纪元八年,航行第三年又四个月。
“希望号”像一颗被抛入深海的石子,在绝对寂静中穿行。舰桥主屏幕上,外部监视器传回的画面永恒不变:前方是稀疏的星光,后方是已缩小成淡蓝色光点的太阳系,四周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埃里克·沃尔夫坐在舰长席上,盯着航行数据流。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枚徽章——雷恩留下的遗物,边缘已被磨得光滑。三年了,这个动作成了他的习惯,就像某种仪式,提醒自己为何在此。
“舰长。”副舰长卡琳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第三曲速引擎需要例行维护,建议减速至0.7倍光速,持续时间12小时。”
“批准。”埃里克说,“通知全体船员:标准维护窗口,非必要岗位可轮休。”
他不需要看船员状态报告也知道——士气正在缓慢但确实地衰减。三年封闭空间航行,即便有最先进的虚拟现实系统、心理支持程序、定期轮换的社群活动,人类精神终究不是为这种无尽虚空设计的。
最初的激动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海潜水员般的专注与压抑。每个人都清楚:他们才走了不到五分之一的路程。前方还有五年,或者更久。
“舰长?”年轻的领航员马克斯·陈——正是那个发现流浪信号的技术员,如今已是“希望号”导航部骨干——转过头来,“检测到轻微的空间曲率异常,坐标14-39-60区域。”
埃里克调出数据。确实,在预定航线的侧翼约0.3光年处,空间曲率读数有0.07%的偏差。在宇宙尺度上这微乎其微,但在均匀的虚空中,任何异常都值得注意。
“自然现象还是人工痕迹?”他问。
“正在分析……”马克斯敲击控制面板,“异常区域直径约十五万公里,曲率分布呈……环形?等等,这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埃里克站起身,走到导航台前。屏幕上,经过算法增强的扫描图像逐渐清晰:那不是一个随机的空间褶皱,而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几何结构——巨大的圆环,直径估计有十万公里,悬浮在虚空中。圆环本身不发光,但它扭曲了背后的星光,形成一圈诡异的引力透镜效应。
“人造物体。”马克斯低声说,“绝对是。”
“比对数据库。”埃里克下令。
舰载AI“巡路者”——基于“回声”的子程序,专门为深空航行优化——开始检索。三秒后,结果跳出:
“无匹配记录。结构特征:直径98,472公里±500,厚度约3公里,材质无法远程分析,能量特征:零。检测到微弱的时间场扰动,扰动模式与已知“宇宙泡泡”边缘特征相似度41%。”
“时间场扰动?”埃里克皱眉。
“是的。圆环内部区域的时间流速与外部存在差异,差异率约0.03%。虽然微小,但在自然环境中几乎不可能出现如此均匀的时间场边界。”
埃里克盯着那图像。圆环静默地悬在黑暗里,像一道被遗忘的门。
“要偏离航线去调查吗?”卡琳娜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埃里克听出了底下的紧张——每一点燃料、每一秒时间都是宝贵的,偏离计划意味着风险。
他看向舰桥另一侧。科学官李敏博士——前星环王座理论物理首席,自愿加入这趟可能没有归途的航行——已经调出了所有扫描数据,眼睛在镜片后发光。
“舰长,”李敏抬起头,“那个圆环……它的几何精度超出了我们现有的任何制造技术。而且‘零能量特征’在宇宙尺度上几乎不可能——任何大型结构都会因为引力、温差、残留辐射而释放能量,除非……”
“除非它被刻意维持在那个状态。”埃里克接话,“像一件被精心封存的文物。”
沉默在舰桥蔓延。
三年航行中,他们遇到过三次空间异常:一次是路过一颗超新星遗迹,一次是误入微小的重力井,还有一次是检测到某种未知生物的生物电信号——后来证明只是星际尘埃的特殊共振。每一次调查都耗费了数天时间,除了数据外一无所获。
但这一次不同。
埃里克想起出发前莉亚的嘱托:“林风相信宇宙中散落着无数文明的遗物,每一个都是拼图的一块。”他也想起林风记忆水晶中的某个片段:林风在星环王座实验室里喃喃自语,“如果那些失败者留下了警告……我们必须听见。”
“计算偏离航线的成本。”他说。
马克斯迅速操作:“以当前速度,往返调查需增加航行时间14天,燃料消耗增加2.7%。如果发现可探索内容,额外时间无法预估。”
“2.7%……”卡琳娜重复道,“那是我们为紧急情况预留的缓冲燃料的一部分。”
“我知道。”埃里克说。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地球广场上那些仰望的面孔,那个哭泣的女人和她困惑的儿子,那些哼唱古老旋律的人们。
然后他做出决定。
“调整航向,目标:异常圆环。全员进入二级警戒。科学组准备远程扫描协议,战术组拟定接触方案。我们去看一眼——就一眼。如果确认没有价值,立刻返回原航线。”
“是,舰长。”马克斯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兴奋。
“希望号”庞大的舰身开始缓慢转向,推进器喷射出幽蓝的尾焰。在绝对虚空中,这艘人类最先进的星舰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却义无反顾地驶向黑暗中的未知之门。
接近过程持续了三天。
随着距离缩短,圆环的细节逐渐清晰。它不是简单的几何体,表面有极其精细的纹路——不是装饰性的雕刻,更像是某种集成电路般的微观结构,纹路宽度甚至小于一毫米,在十万公里直径的巨物上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精密。
“放大第七扇区。”李敏在科学中心下令。
屏幕上,圆环表面的一小部分被放大百万倍。纹路呈现出分形几何特征:大图案由小图案组成,小图案又由更小的相同结构构成,层层嵌套,理论上无限细分。
“这是……信息存储结构。”李敏倒吸一口凉气,“用物理形态编码数据,就像DNA一样。但如此规模……这圆环表面储存的信息量,可能超过人类文明有史以来产生的所有数据总和。”
“能读取吗?”埃里克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
“需要接触。纹路可能是某种编码介质,需要特定频率的能量刺激才能激活。”李敏敲击键盘,“我正在尝试用低强度激光扫描,寻找共振点——”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当激光触及圆环表面某个特定纹路节点时,整个圆环……苏醒了。
不是剧烈的动作,而是一种极细微的颤动。然后,从圆环内部开始弥漫出淡淡的光芒——不是可见光,而是一种扭曲空间的场,舰载传感器疯狂报警:
“检测到局部时空结构重组!引力常数变化!光速常数波动!”
“后退!”埃里克大喊。
“希望号”紧急启动反向推进,但已经迟了。圆环中心的空间像水波般荡漾开来,形成一个旋涡。不是黑洞那种吞噬一切的恐怖,而更像……一道门被推开了缝隙。
旋涡中心出现了影像。
模糊,扭曲,像信号不良的古老录像。但逐渐稳定后,舰桥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颗行星的表面。但不是已知的任何星球——天空是诡异的紫色,有三颗大小不一的太阳呈三角形排列,地面覆盖着晶体般的植被。而在那奇异的地貌上,矗立着无数机甲。
机甲。
埃里克的心脏狂跳。那些机甲的风格与人类设计截然不同:更有机,更像生物与机械的融合,关节处有发光能量脉络,头部传感器像复眼。但它们确实是机甲——人形战斗兵器,高度估计在20到30米之间,数量……成千上万。
影像开始移动,像一段自动播放的记录。
机甲群正在战斗。敌人是……某种黑色的潮水。不是液体,也不是固体,而是不断变换形态的暗影,所过之处晶体植被化为灰烬,大地龟裂。机甲发射光束武器,暗影将其吸收;机甲近战劈砍,暗影分裂后重组。
这是一场绝望的战争。
影像加速。暗影吞没了三分之一的机甲,残余者开始集结,形成一个防御阵型。阵型中心,一台与众不同的机甲升空——它比其他机甲大出一倍,背后有六片光翼展开,胸部核心散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那核心……”马克斯喃喃道,“和林风左手晶体的光谱特征……相似度89%。”
光翼机甲冲向暗影最密集的区域。它没有开火,而是张开双臂,胸口核心爆发出超新星般的光芒。光芒所及之处,暗影开始崩解,但不是被消灭,而是……被转化?暗影褪去黑色,变成透明的流光,升上天空,融入那紫色的苍穹。
但机甲付出了代价。它的光翼一片片碎裂,装甲剥落,最后胸口核心出现裂痕。在完全崩解前,机甲驾驶员——影像终于捕捉到驾驶舱内一闪而过的画面——是一个有着银色长发、面容与人类相似但额前有晶体突起的生物。他(她?)望向天空,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舰载AI同步给出了唇语分析:
“警告后来者:它们会学习。”
“不要用同样的方式战斗两次。”
“坐标已标记……去星门……找到“种子”……”
影像戛然而止。
圆环的光芒迅速黯淡,旋涡消失,空间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舰桥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目睹了一个文明的最后时刻。
接下来七十二小时,“希望号”对圆环进行了全面扫描。
李敏的团队发现,圆环不仅是记录装置,还是一个庞大的数据库。那些表面纹路确实是存储介质,但读取方式极其特殊:需要与记录文明相似的生物神经信号进行共振。
“他们预见到了会有其他文明发现这里。”李敏在简报会上说,“所以设置了一个‘过滤器’——只有具备足够智慧、能够理解复杂编码、并且拥有情感意识的生物,才能激活数据流。纯机械AI无法触发。”
埃里克看着会议室中央的全息投影:那是已解析的第一层数据,关于那个毁灭文明的基本信息。
“文明代号:瑟拉芬(自命名)”
“进化路径:碳-硅混合生命体,自然演化出与机械共生的能力”
“技术等级:达到宇宙航行标准,掌握基础空间折叠技术”
“毁灭时间:约1,200万地球年前”
“毁灭原因:遭遇“概念掠食者”(暂译),一种以智慧生命的集体意识、文化记忆、情感能量为食的高维存在。瑟拉芬文明尝试对抗,初期成功,但掠食者“学习”了他们的战术,进化出免疫能力。最终文明选择自我封存,将核心数据储存在“记忆圆环”中,投放至虚空,希望警示后来者。”
“概念掠食者……”埃里克重复这个词,“和‘寂静终焉’、‘审查者’类似?”
“属于同一大类,但表现形态不同。”李敏调出对比图表,“根据瑟拉芬的记录,宇宙中至少存在七种不同的‘宇宙级威胁’,它们都针对智慧文明的‘非物质产出’——思想、文化、情感、信仰。有的直接吞噬,有的进行概念剥离,有的诱导文明自我异化。”
她顿了顿,声音沉重:“最可怕的是,这些威胁会进化。瑟拉芬第一次用‘情感共鸣武器’击退了掠食者,但第二次同样的武器完全无效。掠食者‘理解’了情感的本质后,将其转化为自己的养分。”
会议室陷入死寂。
“那个驾驶员最后说的坐标和‘种子’是什么?”马克斯打破沉默。
李敏调出最后解析的片段。那是一组复杂的空间坐标,以及一个符号:一个简单的圆形,内部有一个点。
“坐标指向银河系另一端的某个区域,距离我们……大约五万光年。”李敏说,“至于‘种子’,数据中有模糊的提及:似乎是瑟拉芬文明在毁灭前,向宇宙各处投放的‘文明复兴工具’。但具体内容加密层级太高,我们目前无法破解。”
埃里克站起身,走到舷窗前。外面,巨大的圆环在星光下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
一千二百万年。那个文明毁灭了这么久,它的警告却依然在虚空中漂浮,等待有人听见。
“林风知道这些吗?”他突然问。
李敏调出林风记忆水晶中的相关片段。全息屏幕上,林风在实验室里对着录音设备说话:
“……今天又解析了一段上古数据。确认了第七个灭绝文明,全都死于类似的原因:不是资源战争,不是自然灾害,而是某种针对‘文明灵魂’的攻击。我在想,这像不像是……宇宙在进行某种‘压力测试’?淘汰那些无法在保持本心的同时进化的文明?”
影像中的林风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里有火。
“但每个文明都留下了东西。警告、技术片段、甚至……希望。就像接力赛,我们是下一棒。我们必须跑得足够远,然后把接力棒交给再下一批人。”
影像结束。
埃里克转过身,面对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瑟拉芬文明的最后信息是:‘去星门,找到种子’。我们有两条路:第一,忽略这个发现,继续按原计划前往流浪舰队坐标。第二,调整航向,去五万光年外的那个坐标,看看‘种子’是什么。”
“那是五年额外的航程。”卡琳娜说,“我们的燃料储备绝对不够。”
“除非……”马克斯犹豫道,“除非圆环本身能提供帮助。”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是说,瑟拉芬人建造这个圆环,不只是为了留下警告吧?如果他们真的希望后来者能找到‘种子’,应该会提供……交通方式?”
这个想法让会议室骚动起来。
李敏立刻调取扫描数据:“圆环内部检测到异常的空间曲率……等等,这不是自然现象,是人工构造的——一个稳定的虫洞锚点!但处于休眠状态,需要特定能量频率激活!”
“什么样的能量频率?”埃里克问。
李敏操作控制台,将瑟拉芬机甲最后爆发的那段影像重新播放,聚焦在胸口核心的光芒上。AI开始分析能量频谱,建立模拟模型。
“情感共鸣频率。”她最后说,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需要注入强烈的、结构化的情感能量。不是随便什么情绪,而是……一种混合体:70%的守护意志,20%的求知渴望,10%的牺牲觉悟。瑟拉芬人用这种方式筛选——只有那些仍然懂得为何而战、为何探索、为何牺牲的文明,才有资格使用他们的遗产。”
会议室再次安静。
然后埃里克笑了。那是一个苦涩却坚定的笑容。
“所以这是一场测试。”他说,“测试我们是否还配得上‘文明’这个词。”
他看向卡琳娜:“动员全体船员。我们要进行一次……情感投射。”
计划听起来简单到荒谬:所有三百名船员集中到舰桥和相邻舱室,通过神经接口连接成一个临时心灵网络,然后共同回忆、感受、聚焦那些特定的情感,将情感能量转化为谐振信号,投射向圆环的激活节点。
实际操作困难重重。
首先,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开放自己的深层情感。工程师赵凯直言不讳:“我在战争中失去了家人,那些记忆……我不想再体验一次。”
其次,即使愿意,如何量化“70%的守护意志”?如何确保每个人的情感频率能同步?
李敏的团队花了整整两天设计协议。最后方案是:每个人选择三段记忆——一段关于守护的人或事物,一段关于探索的渴望,一段关于自愿做出的牺牲。然后通过神经接口,这些记忆会被转化为情感波形,由AI进行调和与同步。
“这很危险。”医务官警告,“高强度情感共鸣可能导致神经过载,引发长期心理创伤。而且我们不知道瑟拉芬人的‘标准’是什么——如果我们的情感‘纯度’不够,可能会被拒绝,甚至触发防御机制。”
“我们有选择吗?”埃里克问。
没有人回答。
第三天,准备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