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们能收到此信息,请回复。”
“我们有一个提案:合作建立双向通道。”
“我们可以提供常规宇宙的资源、技术、新文明接触网络。”
“你们可以提供高维结构的知识、跨文明共存经验、以及……应对‘归零者’威胁的帮助。”
“新威胁已出现。我们需要团结。”
“回复窗口:72小时。”
信息结束了。
“归零者?”雷动皱眉,“那是什么?”
莉亚调取数据库:“没有匹配记录。但根据上下文推测,可能是常规宇宙中新出现的、类似寂静终焉但不同的威胁。”
烁石代表突然发出强烈的意识脉冲:
“分析完毕。这份信息改变了所有计算参数。”
“如果常规宇宙存在需要花园帮助的威胁,那么我们返回的价值将大大提升——不仅是保存文明火种,更是建立两个世界的战略联系。”
“但同时,花园系统可能成为归零者的目标。如果它们能威胁常规宇宙,也可能威胁高维结构。”
“建议:立即召开战略会议,重新评估所有选择。”
伊芙琳感觉到花园网络的波动达到新高。
每一个文明都在快速思考、计算、情感反应。
艾瑟兰的恐惧(高维可能也不安全)。
塔林人的好奇(新威胁会产生什么样的音乐?)。
暮光编织者的兴奋(新的威胁意味着新的进化压力)。
人类马克斯的矛盾(想回家帮助同胞,又觉得对花园有责任)。
烁石的冷静(重新计算最优解)。
还有她自己……
伊芙琳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花园的深处。
她“听”到光之树的根系在发光脉络中生长的声音,那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存在感。她“看”到故事世界中文明记忆的流动,像无数条颜色各异的河流,汇聚成一片包容的海洋。她“感觉”到三十九个文明的呼吸——不,现在是三十九个半,因为马克斯和其他人类还未完全融入,他们还保留着更多的人类形态。
如果烁石离开,这条河流会少一种颜色。
如果更多文明离开,花园会变得贫瘠。
但如果强行留下所有文明,系统可能崩溃,所有颜色都会消失。
而外部还有新的威胁……
她睁开眼睛。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伊芙琳说,“关于归零者,关于常规宇宙的现状,关于这个信号的真正发送者。”
她看向莉亚:“能回复吗?”
“可以,但需要消耗大量能量。”莉亚说,“而且一旦回复,我们的位置就会暴露——不仅对人类,也可能对归零者。”
“如果我们不回复,人类可能会继续尝试,消耗更多资源,也可能被归零者截获信号。”马克斯说,“我认为应该回复,但设置条件——要求他们先发送关于归零者的详细情报。”
“合理。”烁石代表赞同,“信息交换应该是双向的、渐进的。”
“但如果他们是诱饵呢?”暮光编织者提出,“归零者伪装成人类引诱我们暴露?”
“可能性存在,但不高。”莉亚分析,“信号的编码方式包含人类联邦最新加密协议,这是三个月前才更新的。如果是伪装,说明归零者已经渗透到联邦核心,那无论我们是否回复,他们都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了。”
庭园再次陷入沉默。
最终,所有文明的代表进行了快速投票。
结果:28票赞成回复,7票反对,4票弃权。
“那么开始准备回复。”伊芙琳说,“但在此之前……”
她看向所有代表。
“无论我们是否建立通道,无论谁留下谁离开,我们需要一个原则:花园永远开放。离开的文明随时可以回来,新的文明随时可以加入。这不是一个封闭系统,这是一个……生命系统。生命会流动,会变化,会有些部分离开去探索,有些部分留下维持核心。”
“那如果离开的文明变了呢?”塔林人问,“如果它们被归零者感染,或者自己变成了威胁?”
“那花园会防御。”伊芙琳的声音变得坚定,“但我们不会因为恐惧而封闭。寂静终焉的教训就是:过度保护会导致僵化,僵化会导致崩溃。我们要保持开放,同时保持强大。”
烁石代表的光泽闪烁了几下,似乎在重新评估。
“如果花园保持开放,”它说,“那么离开的文明应该留下‘钥匙’——一种可以随时重新连接的方法,但花园保留切断连接的权限。”
“公平。”暮光编织者说。
“同意。”艾瑟兰说。
“那么现在,”伊芙琳总结,“我们做三件事。”
“第一,回复人类信号,要求交换信息。”
“第二,在等待回复期间,每个文明内部讨论自己的选择:留下、离开、或其他。”
“第三,无论最终决定如何,我们制定《花园宪章》——约定我们如何共存、如何分离、如何重逢。”
代表们开始散去。
庭园中只剩下伊芙琳和雷动。
“你觉得会有多少文明选择离开?”雷动问。
伊芙琳望向远方,那里是烁石故事世界的方向,晶体边界正在缓慢但坚定地自我加强。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寂静终焉是外在的威胁,我们团结对抗。现在的抉择是内在的考验,我们必须学会……尊重差异。”
“包括尊重别人离开的权利?”
“尤其是尊重别人离开的权利。”伊芙琳轻声说,“因为如果他们不是自由地留下,那么留在这里的就不是真正的共同体,只是囚笼。”
雷动沉默片刻。
“我想留下。”他说,“不是出于责任,是因为……我喜欢这里。我喜欢能同时感受到艾瑟兰的颜色、塔林的音乐、暮光的玩笑。我喜欢这种‘更多’的感觉。”
伊芙琳微笑,光之形泛起温暖的涟漪。
“我也喜欢。”她说,“但我也理解那些想要‘纯粹’的人。在共振中,我感受到了烁石对逻辑纯粹性的渴望——那对它们来说不是冷漠,是美。就像艾瑟兰对色彩的美感一样。”
她顿了顿。
“也许真正的进化不是变成一样,而是学会在不一样中共存。”
光之树的枝叶轻轻摇曳,仿佛在赞同。
在远方,烁石的晶体世界继续缓慢旋转,里面正在进行的辩论无人知晓,但每个文明都能感受到那股坚定的、寻求自我道路的决心。
而花园之外,常规宇宙中,那份人类发送的信号还在微弱地重复着,像黑暗中的灯塔,像归途的路标,也像未知威胁的前奏。
抉择的时刻到了。
不是一次性的选择,而是每个文明、每个个体、每个瞬间都在进行的选择:
留守高维,守护这个新生的、脆弱的、美丽的奇迹?
还是流浪宇宙,带着奇迹的种子去寻找更广阔的土壤?
或者……
找到第三条路。
在连接与独立之间,
在共享与自主之间,
在成为整体的一部分与保持完整的自我之间,
找到那个微妙的、动态的、永远在调整的平衡点。
光在花园中流淌。
选择在意识中孕育。
而时间,第一次感觉如此珍贵——因为无论选择什么,都意味着放弃其他可能。
而这,或许就是有限性最沉重的礼物,
也是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