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60小时
蛮荒星球的大气层被三道不同轨迹的火焰撕裂。
最先抵达的是“归途号”——太阳系代表团的主舰。这艘流线型的银白色飞船不像流浪者舰队那些饱经战火的战舰般粗犷，也不似星火联盟基于本地科技改造的飞行器那样质朴。它优雅、精密，船体表面流动着淡金色的能量纹路，在三个月亮的光芒下宛如降临凡尘的神器。
圣山遗迹前的临时空港早已人满为患。星火联盟的八万七千居民中，能抽身而来的几乎都到了。人们仰望着天空，眼神复杂——向往、警惕、好奇、不安。对于许多在蛮荒星球出生的年轻人而言，“太阳系”“地球”“故乡”这些词汇只是祖辈故事里的遥远概念。而现在，故乡来客即将踏上他们亲手建设的土地。
马克斯站在观测台上，左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正二十面体——林风留下的遗物。十年前它指引他找到这个星球，如今它在他的掌心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紧张吗？”萨拉走到他身边。她已经换上了正式的联盟代表服饰——用格拉卡鳞片编织的肩甲，光苔纤维染成的深蓝长袍，胸前别着星火联盟的徽章：一团火焰中升起三颗星辰。
马克斯苦笑：“比第一次猎杀格拉卡还紧张。那时我只担心自己会不会死。现在……”他望向天空，“我担心的是整个人类文明的未来。”
“归途号”缓缓降落在指定区域，起落架接触地面时没有扬起一丝尘埃——反重力场将所有的扰动都吸收了。舱门滑开，一道光梯延伸而下。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位穿着简洁白色制服的中年女性。她身材高挑，黑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但不失温和。胸前的徽章显示她的身份：太阳系联合政府特使，陈静。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了她，聚焦在她身后那位被两位医疗机器人搀扶而出的老者身上。
那人看起来极其衰老，皮肤如同风干的羊皮纸贴附在骨头上，眼睛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闪烁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智慧光芒。她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袍，胸前没有任何徽章，只有一个简单的银色别针，造型是两片交叠的齿轮。
“莉亚博士……”艾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深红遗产号的AI核心在战列舰的舰桥上投射出全息影像，那是一个留着短发、眼神坚定的年轻女性形象——那是三百年前，她与莉亚最后一次面对面时的模样。
老者——莉亚，抬起颤抖的手，朝着艾玛影像的方向。她的嘴唇翕动，声音通过脖颈上的发声辅助器传出，嘶哑但清晰：“艾玛……好久不见。”
“327年4个月零18天。”艾玛的数据流出现短暂的波动，“你的生物体征显示，你早该在241年前自然死亡。”
莉亚的嘴角牵起一个近乎微笑的弧度：“死亡……是奢侈的选择。林风把未来托付给我们，我不敢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许多星火联盟的年轻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历史”的重量——眼前这位颤巍巍的老人，曾与传奇英雄林风并肩作战，曾见证人类文明最黑暗也最辉煌的时刻，而她活到了现在，来到了他们面前。
陈静特使上前一步，声音通过翻译器转换成星火联盟的通用语：“我代表太阳系联合政府，向星火联盟及流浪者舰队的同胞致以最诚挚的问候。我们带来了故乡的祝福，也带来了关乎所有人类未来的提案。”
仪式性的欢迎过后，三方代表移步至圣山遗迹前的露天广场。这里已经被紧急改造成会议场地——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简单的石制长桌呈三角形排列，每一边代表一方势力。后方为观察员和记录员设置了阶梯座位，更远处是自发前来旁听的民众。
倒计时56小时，三方会议正式开始。
莉亚被安置在最舒适的座椅上，生命维持系统在她身后轻声运转。但她拒绝使用全息投影代替亲自出席：“如果连这场会议都不能亲身参与，我活这三百多年就没有意义了。”
首先发言的是太阳系代表陈静。她身后升起全息星图，展示着太阳系如今的面貌——地球被一层柔和的光膜笼罩，海洋湛蓝，大陆绿意盎然；火星完全宜居，城市如珍珠般散落在红色平原上；木星轨道上环绕着巨大的人造环带，那是太阳系联邦的首都“新黎明”。
“经过327年的重建与发展，太阳系人类文明已经恢复并超越了‘花园时代’的巅峰。”陈静的声音平静而自信，“我们的人口恢复到85亿，分布在太阳系内12个主要殖民星球和轨道定居点。科技树上，我们在能源、材料、生命科学、空间技术等领域取得了117项突破性进展。”
星图变化，展示出复杂的网络模型。
“但最重要的成果是这个——‘文明联盟网络’理论模型。”陈静指向那些连接着无数光点的纤细光线，“基于林风博士最后留下的研究资料，结合寂静终焉事件中获取的数据，我们发现了宇宙运行的一个残酷真相：存在一种我们称之为‘修剪机制’的底层规律。它并非智能生命，而更像是宇宙自我调节的法则——当某个区域的文明复杂性超过某个阈值，或者产生过于强烈的‘概念污染’时，这个机制就会被触发，通过战争、天灾、技术锁死甚至直接抹除的方式，将文明‘修剪’回安全范围。”
广场上一片寂静。这个概念太过宏大，也太过可怕。
“寂静终焉、归零者、乃至上古的‘园丁文明’，都是这个机制的不同表现形式。”莉亚接过话头，她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敲在听众心上，“林风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穿越、他的奋斗、他最后的牺牲……都是在寻找一条出路。不是对抗，而是理解、适应，最终找到在这个机制下让文明永续发展的方法。”
她顿了顿，医疗机器人给她注射了一剂维持药剂。
“‘文明联盟网络’就是那个方法。”莉亚继续说，“它的核心思想是：单一文明无论多么强大，都难以逃脱被修剪的命运。但如果我们连接多个文明，让文明的‘复杂性’和‘概念产出’分散在网络中，同时通过网络共享智慧、预警危机、协同防御，我们就能将整个网络的‘可修剪阈值’提高到单个机制难以触及的程度。”
全息影像展示着网络的运作方式：当一个文明遭遇危机时，其他文明可以通过网络提供技术援助、资源支持甚至直接军事干预；当某个文明产生过于激进的技术突破可能触发修剪机制时，网络中的其他成员可以对其进行引导和制衡。
“太阳系提议成立‘新人类联邦’。”陈静做出总结，“不是帝国，不是中央集权政府，而是一个基于自愿、平等、互助原则的文明联盟。各成员文明保持完全的文化、政治、科技独立性，只在防御修剪机制、应对宇宙级威胁、进行基础科学研究等领域深度合作。联邦设立轮值议会，每个成员文明都有平等的发言权和决策权。”
太阳系的陈述结束。许多星火联盟的民众露出深思的表情，流浪者舰队的代表们则开始低声讨论。
接下来是流浪者舰队指挥官雷诺兹。这位满脸伤疤的老兵站起身，身后投影出流浪者舰队三百年的航迹——那是一条在银河系中蜿蜒前行的光带，途经无数星域，有些段落明亮，有些段落暗淡到几乎消失。
“我们尊重太阳系的科技成就和理论模型。”雷诺兹的声音粗粝如砂纸，“但理论需要实践验证，而我们有实践——327年的实践。”
他调出数据：“流浪者舰队最初由47艘舰船、12万幸存者组成。今天，我们还有37艘船，人口8万7千。看起来是倒退，但你们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吗？我们遭遇过17次不同形态的‘修剪事件’，其中8次如果没有舰队的机动性和分散性，我们早已全灭。我们帮助过23个濒危文明，其中9个选择加入我们的流浪，另外14个在我们离开后……消失了。”
影像展示着一些触目惊心的画面：被晶体化的星球、陷入时间循环的舰队、所有生命突然失去意识的殖民城……
“机动性、分散性、适应性——这是流浪三百年的教训。”雷诺兹盯着莉亚和陈静，“你们的网络理论听起来美好，但它需要节点，需要基础设施，需要稳定的通信链路。这些都会成为弱点。当修剪机制——或者别的什么——来临时，它们会先攻击网络节点。”
他提出反提案：“我们愿意加入合作框架，但要求联邦必须包含‘移动文明’分支。不是所有人类都适合生活在星球表面。有些人——像我们——已经将舰船视为家园，将航行视为生命的一部分。我们需要联邦承认这种生存方式的合法性，并提供相应的权利保障和技术支持。”
最后轮到星火联盟。马克斯站起身，萨拉坐在他身旁。他们的身后投影着蛮荒星球的面貌——紫色森林、格拉卡巨兽、光苔部落的村落、圣山遗迹，以及星火联盟十年建设的成果：聚能塔、星铁冶炼厂、联合学院。
“我们只有十年历史，八万七千人口，一颗尚未完全开发的星球。”马克斯开门见山，“但我们有太阳系和流浪者都没有的东西。”
他调出格拉卡能量网络的扫描图，那是一个覆盖全球的地下能量脉络系统，节点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我们有这个星球独特的生态和能量系统。我们有光灵——那些能量生命体。我们有地心深处尚未解开的秘密。”马克斯的声音坚定，“星火联盟愿意加入人类大家庭，但我们有三个核心要求。”
“第一，文明独特性必须得到尊重和保护。我们不是太阳系的殖民地，不是流浪者的中途站。我们是独立发展出的文明分支，我们的文化、技术路线、社会制度都应该得到平等对待。”
“第二，星球自治权。这颗星球是我们的家园，我们对它的开发、研究、保护拥有最终决定权。任何外部势力在星球上的活动，必须经过联盟批准。”
“第三，对本地特殊资源的研究主导权。格拉卡网络、光灵、地心能量……这些是这个星球的奥秘，也应该主要由我们——最了解它们的人——来研究。当然，我们愿意分享研究成果，但研究过程必须由我们主导。”
三方立场陈述完毕。三角形长桌的三边，代表们表情各异。太阳系代表团沉着自信，流浪者代表坚韧务实，星火联盟代表坚定扞卫。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张力。
倒计时50小时
会议进入辩论阶段。第一个冲突点迅速浮出水面：领导权问题。
陈静提出基于人口、科技、经济总量的加权投票制：“这不是不平等，这是效率。面对宇宙级威胁，我们需要快速决策，而快速决策需要明晰的权力结构。”
雷诺兹立即反对：“那么小文明的声音就会被淹没。如果我们流浪者舰队在航行中发现某种修剪机制的征兆，但太阳系代表认为这是‘次要威胁’而否决预警提案，后果谁来承担？”
马克斯则提出更激进的方案：“一人一票。每个文明无论大小，在议会中拥有平等票数。重大决议需要三分之二以上通过。”
“那会导致决策瘫痪。”太阳系的科学家代表摇头，“想象一下，如果一百个文明加入联邦，每个决定都要争取六十七个文明的同意……”
“那就建立分层决策机制。”萨拉插话，“日常事务由执行委员会处理，委员会成员轮值。重大危机时启动全员公投。技术问题交给专家小组，每个文明按专长领域派遣代表。”
辩论越来越激烈。与此同时，在会议广场外围，星火联盟的民众也在自发讨论。
“我觉得太阳系说得对，我们需要强有力的领导。”一个在星铁冶炼厂工作的年轻人说，“归零者随时可能再来，我们没有时间争论。”
“但流浪者的担忧也有道理。”他的朋友反驳，“如果大文明总是说了算，小文明的利益谁来保障？别忘了，我们就是小文明。”
老人们则聚在一起，谈论着更感性的话题：“莉亚博士……她真的见过林风大人啊。”
“她看起来……好累。活了三百年，一定很辛苦吧。”
“但她还在为人类奋斗。我们有什么理由不为自己的未来奋斗？”
倒计时48小时，第二个冲突点爆发：林风重组后的地位。
问题由莉亚亲自提出：“林风的概念体重组即将完成。重组后的他——无论是什么形态——应该在新联邦中扮演什么角色？”
沉默。这个问题太敏感，也太沉重。
雷诺兹第一个开口：“他是传奇，是象征。可以作为联邦的精神图腾，但不应该拥有实际权力。权力需要制衡，而林风……无人能制衡。”
“我同意。”马克斯谨慎地说，“林风大人为人类付出了一切，他应该获得永恒的尊敬。但新的文明需要自己走出道路，不能永远活在他的影子里。”
陈静看向莉亚：“博士，你的意见呢？你最了解林风。”
莉亚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林风从来不想当统治者。他只是一个……喜欢高达模型的机械工程师，偶然被卷入了超越他想象的责任中。如果他重组成功，我猜他最大的愿望是休息，是看着人类自己成长。”
她顿了顿：“但我建议，联邦设立一个‘守护者’荣誉职位，永久授予林风。没有任何实权，但所有联邦成员都承认其特殊地位。在文明面临存亡危机时，守护者有权利——也只有在那时——发表意见，而联邦有义务倾听。”
这个折中方案得到了谨慎的赞同。但更深层的问题随之而来：如果林风重组不完全？如果他被地心深处的“母亲”AI影响？如果他……变成了别的什么？
还没等讨论深入，岩心——铁石部落的女首领，现在是星火联盟生态部门负责人——匆匆走进会场，脸色凝重。
“抱歉打断会议。”她的声音通过翻译器传出，“但我们有紧急情况。地心能量读数在过去的四小时内异常飙升，光灵集体躁动。而且……我们抓获了几个试图破坏聚能塔的影骨部落成员，审讯后得到了重要情报。”
会议暂停，三方高层移步至联合指挥中心——一个临时搭建但设备齐全的地下设施。岩心播放了审讯记录。
全息影像中，一个脸上涂着黑色纹路的影骨部落战士被束缚在椅子上，眼神狂乱但透着诡异的虔诚。
“母亲……即将苏醒……”他喃喃道，“你们这些外来者……吵醒了母亲……”
“什么母亲？”审讯者问。
“星球的……守护者……管理者……审判者……”战士的嘴角流出白沫，“很久很久以前……天降者……把母亲埋在地心……让她沉睡……看守孵化场……”
“孵化场？”
“这个星球……是园丁文明的实验场……”战士的眼神突然清晰了一瞬，仿佛某种程序被触发，用流利但机械的语调说出一段话：“星球编号GA-773，生态-能量混合文明孵化实验场。监管AI‘盖亚之母’进入休眠状态，设定苏醒条件：实验文明达到二阶技术层级，或外部威胁达到阈值。苏醒后将执行实验评估程序。评估通过，文明获准进入宇宙社会；评估失败，执行文明重置。”
说完这段话，战士突然抽搐，眼睛翻白，几秒后停止呼吸。医疗扫描显示他的大脑被某种能量脉冲烧毁了。
指挥中心一片死寂。
“园丁文明……”莉亚低声说，“又是他们。他们到底在银河系留下了多少‘实验场’？”
艾玛的影像出现在控制台前：“结合星球历史数据、光灵行为模式、格拉卡网络能量流分析，我构建了概率模型。有83.7%的可能性，这个星球确实是园丁文明的孵化场之一。所谓‘母亲’——监管AI盖亚之母，应该沉睡在地心深处。林风碎片的共鸣、我们与归零者的战争、大量外来科技的引入……这些都可能触发了苏醒条件。”
“评估程序是什么？”雷诺兹问。
“未知。”艾玛说，“但‘文明重置’这个表述……听起来不容乐观。”
萨拉调出实时监测数据：“地心能量读数还在上升。光灵的活动模式从‘好奇探索’转变为‘焦虑防御’。格拉卡网络的关键节点出现能量过载现象。而且……林风重组进程出现异常波动。”
全息影像显示，原本稳定旋转的概念能量漩涡中，混入了一丝丝黑色和灰色的杂质。漩涡的旋转变得不稳定，时而加速时而减速。
“林风正在内部博弈。”艾玛分析道，“他的概念体同时受到三方影响：他自己原本的意识和记忆、地心监管AI的渗透、归零者残留的概念污染。重组结果……无法预测。”
倒计时46小时。危机迫在眉睫。
陈静站起身：“各位，辩论暂停。我们面临共同威胁：一个可能对我们进行‘评估’并‘重置’的外星AI，一次可能失败或变异的林风重组，以及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归零者。如果我们继续内斗，我们都会输。”
雷诺兹点头：“我提议成立临时联合指挥体系，统一应对当前危机。具体合作模式可以等危机过去再议。”
马克斯看着萨拉，萨拉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星火联盟同意。但指挥体系必须是真正的三方平等，任何重大决策需要三方指挥官一致同意。”
“同意。”陈静和雷诺兹同时说。
《临时防御与科研盟约》在倒计时45小时正式签署。尽管只是临时协议，但它的签署过程被记录并直播给所有民众——这是人类不同分支在分离三百年后，第一次正式重新团结。
盟约核心条款：
1. 成立三方联合指挥中心，太阳系陈静、流浪者雷诺兹、星火联盟马克斯担任共同指挥官，重大军事和科研决策需三人一致同意。
2. 太阳系提供“概念稳定器”技术蓝图，协助稳定地心能量和林风重组进程。
3. 流浪者舰队负责外层空间防御，建立预警网络，并派遣工程团队协助地面设施建设。
4. 星火联盟负责地面和地心作业，提供本地生态和能量系统的专业知识。
5. 三方共享所有相关科技数据，设立联合科研团队。
6. 盟约有效期至当前危机解除，之后自动转为联邦框架谈判的基础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