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子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嗯。那天……在大的哭声……后来,就一直这样了。”
“可能直接指向她接触“样本”泄漏或相关规则异常的地点。
玲子报出了一个位于城市中南部、靠近早期工业区边缘的电网维护节点编号。祁同伟立刻在记忆中搜索,那个节点确实比较老旧,属于早期电网与部分工业自备线路的交汇处之一,而且距离“摇篮”封存区的外围缓冲带,直线距离不算太远。
“出事之后,有医生或者……其他人,跟你说过这是什么原因吗?”祁同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普通的调研者。
玲子摇了摇头,眼神黯淡:“医院查不出……说可能是压力太大,神经性的。后来,苏阿姨帮我找过别的医生,也说……说不清。只说让我远离……‘那种环境’。”她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困惑和痛苦,“可是……秦先生,那声音,那冷……是真的。不是我想象的。为什么他们都不信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祁同伟的心上。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深深的孤独与不被理解的痛苦,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像她一样,被卷入规则暗面却无处申诉的沉默灵魂。他想起了病床上的妻子,想起了马库斯数据包里那些断续的、充满恐惧和不解的记录。
“我……”祁同伟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他不能告诉她真相,那会将她拖入更深的危险。他只能给出一个苍白无力的回答:“有些事……现在的科学可能还解释不了。但你的感受,是真实的。至少,我相信它是真实的。”
玲子看着他,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因为这个简单的“相信”,得到了一丝微弱的慰藉。她轻轻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
“玲子,你……平时会想办法,让自己好受一点吗?比如,有没有什么东西,或者做什么事情,能让那些声音和冷的感觉暂时减轻一些?”祁同伟换了个角度。也许能从中发现一些应对“伤痕”的朴素方法,甚至可能找到某种“安抚”或“屏蔽”那种规则影响的手段。
玲子想了想,小声说:“……晒太阳。有太阳的时候,稍微好一点点。还有……听很吵的音乐,普通的音乐不行,要很吵的那种,摇滚乐……能把那些声音盖住一点。”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羞赧,“还有……抱着热水袋,一直抱着。苏阿姨给我买的电热毯,也有用。”
很基础的物理方法——热量、强声波覆盖。这符合规则辐射影响生理感官的部分原理。但显然,这些只能缓解表层症状,无法触及根源。
就在这时,玲子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望向小公园的入口方向,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惊恐,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从长椅上滑下去。
“又来了……又来了!”她抓住苏茜的手臂,声音尖锐起来,“那只眼睛!它在看!它又来了!”
祁同伟心中剧震,猛地转头看向公园入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地面的落叶。但他袖口内的记录仪读数骤然跳动了一下,捕捉到一股极其短暂、微弱、却异常“清澈”的规则扰动,如同水波被一颗完全透明的小石子穿过,留下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这扰动的频率特征,与他昨天在旧书店橱窗倒影里感觉到的那种“好奇”的窥视感,如出一辙!
那不是错觉!
“玲子,别怕,别怕,哪里有什么眼睛?你看错了。”苏茜连忙抱紧玲子,轻声安抚,以为她又产生了幻觉。
但祁同伟知道,那不是幻觉。玲子也感知到了那个东西!而且,她似乎不止一次“看到”过它,甚至称之为“那只眼睛”!她对规则异常的感知能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敏锐和具象!
“苏阿姨……我们回去……回去好不好?我冷……好冷……”玲子蜷缩在苏茜怀里,声音带着哭腔,之前的平静荡然无存。
“好,好,我们这就回去。”苏茜一边安抚玲子,一边抱歉地看向祁同伟,“秦研究员,你看,今天就到这里吧。玲子不太舒服。”
“当然,当然。非常抱歉打扰了。”祁同伟立刻站起身,退开几步,“苏女士,玲子,谢谢你们。请多保重。”
他看着苏茜搀扶着几乎无法站立的玲子,慢慢走回公寓楼。玲子在进楼门前,又回头飞快地、惊恐地看了一眼公园入口的方向,才被苏茜拉了进去。
祁同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环顾四周,意识全开,仔细感受。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记录仪里那短暂的数据尖峰,证明着刚才确有非同寻常的东西经过。
“那只眼睛”……究竟是什么?一种能隐形的、具有高度规则隐蔽性的生物?还是某种未知的规则造物?它似乎对“伤痕者”和规则异常事件有着浓厚的“兴趣”,甚至可能具备一定的智能。它是否也是被“样本”或城市地底那巨大律动所吸引来的“听众”之一?它的目的是什么?观察?记录?还是……其他?
玲子的描述,为他理解“样本”和地底律动的“声音”提供了宝贵的感性材料。她的痛苦与孤独,也让他肩上的责任更加沉重。而“那只眼睛”的出现,则意味着这个本就错综复杂的棋局里,又多了一个神秘莫测、动机不明的棋子。
他必须加快速度了。玲子提供的那个电网节点位置,需要尽快去调查。也许那里还残留着导致她“伤痕”的规则泄漏点或接触痕迹。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处理掉这次会面可能留下的痕迹,并重新评估自身安全。苏茜和玲子这边,暂时不宜再深入接触,以免给她们带来危险。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灰败的公寓楼,转身离去。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叶,在他脚下投下破碎的光斑。然而,在他意识的黑暗背景里,样本的悲鸣、地底的律动、玲子的恐惧低语、以及那双一闪而逝的、充满好奇的“眼睛”,交织成一首越来越喧嚣、也越来越危险的无声交响。
弦动愈急,听众齐聚。而真正的序幕,或许才刚刚拉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