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档案室的灯还亮着。陈东站在铁柜前,把最后两份材料装进文件袋,封条压得平整。他签完字,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七点十分。走廊外脚步声稀疏,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电梯偶尔“叮”一声。
他拎着袋子走出档案室,顺手关灯。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虚掩着,透出灯光。他本想直接回办公室,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但语气急。
“证据都齐了,人也抓了,还有什么好等的?”一个男声说,“现在不移交,拖下去变数更大。”
“你没看清形势。”另一个声音接上,更沉,“刘新建背后是谁?这么多年在省委转了一圈,哪个环节没人?咱们动作太快,上面还没表态,先把自己架上去了。”
陈东停下脚步,没敲门,也没走开。他靠在墙边,听着。
“查到就要办,不然等于放虎归山。”第一个声音坚持,“我们是办案的,不是看风向的。”
“可程序要讲,风险也得防。你真以为这案子只是个秘书贪钱?那账本里的名字,有几个能动?”
“所以就因为怕,就不办了?”
屋里静了几秒。陈东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接着是椅子挪动的轻响。他抬手看了看袖扣,指尖蹭过“法正民安”四个字,金属边缘有些磨手。
他往前走了两步,推开门。
屋里三个人,都是专案组的骨干。坐在中间的是李志远,四十出头,经侦出身,一向主张快刀斩乱麻;左边是王培林,技术科老将,做事稳当,习惯多看几步;右边是周岩,刚从省检借调过来,话不多,但笔头利落。
见陈东进来,三人立刻站起身。
“你们继续。”陈东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刚才的话,我听见了。”
没人开口。李志远低头看着桌上的材料,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下桌面。王培林轻轻咳了一声。
“我问一句,”陈东看着他们,“你们签保密协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会遇上这种事?”
还是没人答。
“我不是来听谁对谁错的。”他声音不高,“我是想知道,你们手里拿的每一份证据,是从哪儿来的?是从火里抢出来的,是从车底挖出来的,是从一堆烧焦的纸上拼出来的。那些数字,不是纸上的墨迹,是有人拿命换回来的。”
李志远抬起头:“陈厅,我没想退。我只是觉得,不能再等了。再拖,证据封存时间一长,程序上容易出问题。”
“程序当然重要。”王培林接口,“可现在移交,万一被卡在流程里,或者有人借机做文章,说我们证据来源不清,反而被动。不如先把内部核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那就核。”陈东说,“但不能无限期拖。”
“问题是,”周岩第一次开口,“我们现在交上去,谁接?交给哪一级?如果上面不认,我们前期所有工作都可能被否定。”
陈东点头:“这是现实。”
屋里又静下来。窗外天色全黑,路灯的光从玻璃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黄线。
“这样。”陈东站起身,“你们每人写一份意见书,明天上午九点,专案组全体会议讨论。李志远,你负责整理证据移交的法律依据和时间节点;王培林,你牵头做一次全流程复核,重点看电子数据提取是否合规;周岩,你梳理涉案人员关系网,列出可能涉及的延伸线索。”
三人应了一声。
“散吧。”他说,“该做的都做,但别忘了——我们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走程序,是为了让那些不敢说话的人,有一天能安心说话。”
众人离开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灯打开。桌上还摊着几份材料,是他从档案室带回的。他坐下来,先翻开财务审计组的报告,一页页看过去。涉案金额、资金流向、关联公司注册信息,全都清清楚楚。证据链完整,没有明显漏洞。
他又抽出另一份文件,是人事处刚送来的预警简报。最近半个月,汉东省公安厅、财政厅、国资委三个系统有七名处级干部申请调岗或提前退休,其中两人与刘新建曾有工作交集。简报末尾标注:异常调动频次高于往年同期三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笔搁在桌上,他没转,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袖扣。小时候家里穷,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工资按月发,家里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收支表。母亲总说:“钱可以少,但不能脏。”后来他们举报教育局克扣教材款,材料递上去第三天,父亲在回家路上被一辆无牌车撞倒,抢救三天没醒过来。母亲抱着他的遗照去信访局,回来时脸肿着,一句话没说。
他合上简报,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顶部写下三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