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拍了拍手。
黑衣人进门将老太监利落地拖走,不久门外传来刀锋入肉的声音。
他太老了,知道的东西又太多,本就活不久的。
“云麾将军......”齐王默默念叨着,眸子乌压压的,能滴出墨汁来。
谁能想到当年驰骋沙场、所向披靡的云麾将军居然是个女子?而且......还与他那老不死的父皇有了苟且,生了那么一个小贱人......
偏偏她有圣旨在身,他动不得。
齐王狠狠一摔茶盏,碎瓷片在地面上四散崩裂。
霞辉堂是从前墨兰漪的住处。这里将近二十年荒无人烟,许多书籍家具都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尘。
上官语清只叮嘱他们别翻得太乱就自顾自离开了。
雾盈与宋容暄分头行动,一个找书架,一个翻桌案上的手书。
“这个给你。”宋容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我临行前找人拓印了那封信,想着将来必定能用上。”
“多谢。”雾盈瞬间就明白了他说的是哪封信,眼睫轻颤了一下。
手书没什么特别,大多是临的名家帖,字体娟秀,依稀可见绝世风华。
雾盈印象中,兰姨娘话不多,老实本分,柔顺得体,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得了老爷的眷顾,与墨夫人也从未生过什么龃龉。
娘曾说过,本也不舍得杀她,只是通敌叛国是重罪,祸及全族,她不得不为儿女考虑。
雾盈拈起一张张泛黄的宣纸,逐字逐句比对。
字迹的确与二十年前相差不大。
她只好耐着性子读下去,希望在一笔一划之间发现转机。
“壬戌之秋......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雾盈看到那个“万”字,心头蓦然一跳。
万字是减笔的。
减笔,为尊长避讳。
而墨兰漪的父亲,曾经的南越丞相墨万里,名字中恰有“万”字。
再观那拓印的通敌信,万字并无减笔。
书写习惯断不可能一朝一夕更改,这是铁证如山。
雾盈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她一只手撑着桌案,勉强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泪水簌簌滚落。
她从前受的伤,受的苦,似乎终于有了意义,不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宋容暄转头看到她的异样,忙问:“如何?可是有了线索?”
“我......我终于......”雾盈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吸了吸鼻子,“我不该哭才对,这是好事。”
可是她这一路,有太多太多人因此失去了性命,她笑不出来。
“我们带着这证据,回家吧。”
雾盈的手被宋紧紧握住,两人正要告辞,上官语清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二位,有个不速之客来了,庄主请二位一同前去。”
雾盈与宋容暄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是满腹疑惑。
他们随着上官语清从小门进了正厅,被安排在琉璃绘屏后。
绘屏十分特殊,里头的人能看见外头,外头的人却看不见里头。
看来,墨子衿并不想让那位不速之客见到他们。
难道是雾盈认识的人?
正说着,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在童子的指引下到了正堂,朝墨子衿拜道:“下官见过墨家庄主。”
雾盈的脑袋好像在一瞬间炸开:是高栾!齐王的狗腿子!
看来他还真是贼心不死。
雾盈冷笑一声,没言语,却暗自思忖:这墨子衿竟然与齐王的早早勾结!
可转念一想,若她真是齐王一党,何必将他们请来看这一出好戏。
雾盈更摸不清她葫芦里埋的什么药了。
“高大人客气了,”墨子衿淡淡地摆弄着头发,并不热络,“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还是上次的事。”高栾觍着脸道。
雾盈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上次,难不成这老混蛋已经来了不止一次了?
“怎么?是高大人听不懂我的意思,还是齐王殿下听不懂?”墨子衿抚摸着指甲上的豆蔻,不拿正眼看他。
“齐王殿下说了,只要能按照计划行事,让璇玑阁在下个月的长琴大会上出丑,失了天下第一阁的名号,日后璇玑阁的财产,五成都是陶然山庄的。”高栾循循善诱。
雾盈闻言回想起忘机老人与她提过的事情,往年长琴大会都在璇玑阁举办,今年阁主新丧,确实不适合大摆筵席,便与各门派去了名帖,本来想着延期——
如此看来,延期不是个好办法。
有人想要请她入局,她怎好坐以待毙呢?
“五成?”墨子衿唇边漾开一抹冷笑,这让她更显得锋芒毕露,“齐王殿下是打发叫花子呢?”
“没有诚意,这事难办啊。”墨子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语清,送客。”
“是。”
眼看着高栾就要被上官语清强行请出去,他急中生智扒住门框,高喊:“八成!八成行不行!”
墨子衿唇角上扬:“高大人还算识趣。”
高栾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实在不愿意回想起清早殿下听闻此事还没办成后大发雷霆的模样。这两头都是不好得罪的主,他夹在中间是左右为难,“那下官先行告退了,等庄主的好消息。”
等高栾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墨子衿才嗤笑一声:“二位出来吧。”
“庄主这是......”
“本以为姑娘是个聪明人,谁料连这点把戏都看不透。”
“庄主是要帮璇玑阁,但又没办法与齐王撕破脸,只好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假意答应实则......”雾盈眼睫轻颤,微笑起来,“庄主谋略过人,在下佩服。”
“你以为我是傻的么,”墨子衿终于不装了,“若看不出你们的身份,如何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璇玑阁主?”
上官语清也没有预料到,一时间脸色变了又变,狠狠瞪了雾盈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