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真心(2 / 2)

紫烟宫内,空气冰冻三尺,明贵妃把玩着一只缠枝纹白瓷碗,忽然间手一松,瓷碗应声而碎,满地狼藉。

“被发现了?”她眼底涌动着幽幽的冷光。

“是,”白姑姑侍立在一旁,嘴唇轻微颤抖着,“柳雾盈发现了王太医的动作,已将人送到慎刑司去了。”

“派人带个话,打死就打死了。”明贵妃乜了一眼白荼,不紧不慢道,“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奴婢……奴婢知错了……”白荼慌忙跪下,贵妃脸上的笑意更深,“你是本宫的陪嫁,这么多年办事就没怎么出过岔子,怎的遇上柳雾盈……便跟遇上鬼打墙似的?”

白荼也不知所措,只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心里七上八下。

“罢了,还是那小贱人坏了本宫的好事。”

她幽怨的目光似穿透宫门,恍然间看到少女纤细的背影飘荡在她眼前。

在巨大的权势碾压面前,柳雾盈她怎么还能站着……

德妃每日午后都回去长信宫陪太后说话,当初皇上也是听了太后的建议,才让德妃代掌凤印。自打去年那场风波后,太后便更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潜心礼佛,除了重要的大宴轻易不露面。

暗香姑姑一掀帘子,就看见雾盈冻得直跺脚,正在院子里扫雪。这个时候其他丫鬟都在屋子里躲懒,没上头姑姑的吩咐是轻易不会动弹的,这丫头居然这么勤快,她倒是有些意外。

“你怎么一个人干活?”暗香站在台阶上道。

“回姑姑,奴婢瞧见画眉姐姐和点翠姐姐都在后院给娘娘挂祈福的灯笼,便只好自己来了。”

暗香暗自惊诧,她非但没暗中踩别人,反而给其他躲懒的人找借口。

“姑姑,”雾盈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小脸,笑道,“墨雨姐姐身子不适,说让我替她陪娘娘去长信宫。”

合着在这儿等着她呢。

直觉告诉她,这丫头又没什么好主意,暗香眉头一蹙,拒绝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想起德妃之前的交代,又咽了回去。

“那你一会跟着来吧。”

雪压青松,苍柏白头,檐角风铃清脆,夹杂着雪花簌簌的呼吸。

长信宫近在咫尺。

德妃下了步辇,余光瞥见雾盈纤弱的身姿,她冻得小脸通红,却连件像样的大氅都没有——在宫中,这是逾制的。

哪怕是曾经再高高在上的凤凰,只要跌下了神坛,连个普通鸟雀都不如。

事实如此。

“娘娘。”暗香见她出神,禁不住唤道。

德妃这才收回探究的目光,点了点头,让暗香扶着她走过一级一级台阶。

太后正跪在蒲团上诵经,德妃按例候了半个时辰,才见韩芷扶着许太后从帘帐后头转出来。

二人坐下闲叙,雾盈耐着性子听,太后忽然话锋一转,看见了一旁站着的雾盈,“你宫里何时有了这样的人物?哀家瞧着眼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应当是见过的,从前的国宴上见过不止一次,雾盈抿紧了唇,等着德妃发话。

“她?”德妃给雾盈递过一个眼神,“你自己说吧。”

“奴婢,罪臣柳鹤年之女,今日来拜见娘娘,是有一事相求。”

如果说前半句话德妃甚至是有些满意的,后半句她简直是始料未及。

太后慈眉善目,笑道:“你若是让哀家为你爹平反,哀家做不到。”

“奴婢并非为了此事。”雾盈的头埋得更低,“奴婢还请太后娘娘开恩,救许司记一命!”

德妃万万没想到她将此事捅到太后跟前,一时间骂也不是,夸也不是,神色十分尴尬。

“许司记?”太后想了一会,“可是哀家的堂侄孙女?”

“许司记遭歹人刺杀,在宫里已经是不安全,望娘娘开恩,准许她到长信宫来养伤。”雾盈一口气说完,磕了三个头。

“大胆!”德妃终于是按捺不住了,“太后娘娘的寝宫岂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进来的?”

“哀家老了,小辈们的事,哀家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管了。”太后阖上眼睛,“你去吧。”

“娘娘!许司记伤势已重,若是不加调养,恐怕有性命之忧,她是您这一辈最出色的女儿,难道您忍心见许氏百年之后门庭冷落,无人问津吗?”

该说的,她都说了。

不该说的,她也说了。

德妃脸色铁青,心道柳雾盈真的嫌自己命太长了,先是开罪明贵妃救人,如今又将此事搬到太后面前,存心让太后为难——她简直要反了天了!

雾盈听到盖碗重重扣上的声音,心里一凉,复又听到太后悠悠道,“罢了,你说得在理,是哀家这些年对他们不闻不问,这才让许家走到今日这步田地——哀家这就叫人把淳璧接到宫里来。”

“谢太后娘娘!”雾盈喜不自禁。

等她出了宫门,暗香姑姑狠狠瞪她一眼,雾盈这才发觉自己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雪花落在娇嫩的肌肤上,凉得她一激灵。

“娘娘,今日这水月也太不像话了,万一触怒了太后娘娘……”刚一进了懿祥宫,暗香就絮絮叨叨说。

“她是个有主意的。”德妃眯着眼,“罢了,反正太后也没动怒,这次就先不罚她。”

“是。”

不远处的天机司隐藏在夜色里,只露出半截黑黝黝的轮廓。里头挑着一盏昏灯,橙黄的烛光映得宋容暄的侧脸都温柔了几分。

“今儿便有人参侯爷玩忽职守,私自跑去南越,还说咱们抓西陵奸细都是幌子——”左誉正站在宋容暄跟前,咬牙切齿道,“这帮御史台的疯狗,真是受够了!”

“他们不明事理,闻着点风吹草动就要上去咬一口,正常。”宋容暄的狼毫笔根本没停下,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卷宗,随口答道。

“您就一点也不在乎……”左誉替他不值,“您可是九死一生从西陵人手里逃出来,齐烨还……”

一提到这个名字,堂上顿时沉默了。

齐烨本是凉川难民,是宋容暄他爹救回来的,老侯爷还给他找了份差事,让他不至于饿肚子。他没有别的亲人,便将宋容暄一家当作自己唯一的亲人,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宋容暄盯着那跃动的火焰,半晌没出声。

他走了,宋容暄从此以后再也听不到那戏谑的语调,再也无法笑骂着让他滚出去了。

窗外依旧是落雪纷纷扬扬,窗内昏暗依旧。

“属下将齐烨埋在了蓬莱山上,还给他立了块碑,侯爷若是想他,有空便随属下一同去看看他,带着他最爱喝的竹叶青……”

左誉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