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盈想着,此事绝对不能明着来,硬碰硬不是她的作风,只有拿捏住了敌人的把柄,才能对症下药。
她打着犒劳后宫诸位在先皇后大祭中辛苦的名义,和许淳璧、沈蝶衣一道,将六局走访了个遍。德妃那边听了陈肃柔的解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看她到底能搞出些什么名堂。
过了半个月的时间,雾盈才整理出了六宫中有问题的物品,一一对应。
骄阳似火,内侍省的一处屋舍却透出丝丝清凉。
彭公公正躺在摇晃的躺椅上,闭目养神,眼睛上盖着两片黄瓜,身旁两个小内侍殷勤地扇扇子,送来缕缕清风。
忽然,面前的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小块,十几道光影掠过,迅捷如闪电,两个小内侍惊慌失措地喊着:“野猫!”
彭北海吓得一下子从椅子上跌落,野猫们上蹿下跳,屋内顿时一片狼藉。
他咬牙切齿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事,雾盈已经站在了内府库的门口。
彭北海这个人是内府库的总管,同时也是曹有光的义子,上回太子冒险让曹公公假传圣旨,把骆清宴骗进宫,这步棋就已经暴露了。
为了拖住他,雾盈不得不用了点手段。
这法子其实不值一提,就是提前让人将猫薄荷塞进了彭北海屋子的窗户缝里。
冷宫野猫最多,雾盈将它们引出来后,用迷迭香粉迷晕,拖到内侍省附近。
这些都是趁夜做的,自然也少不了沈蝶衣、许淳璧的帮助。不过中途还是出了点岔子,雾盈被野猫的爪子挠破了手,她没怎么在意,事后也没与任何人说,心想忍一忍就过去了。
香粉的剂量是闻从景特地计算过的,能让猫睡够六个时辰自然醒来。
总之,他现在自顾不暇,应当是碍不着雾盈的事。
内侍省的守门公公没见过雾盈,雾盈拿出了陈尚宫的令牌:“本县主奉陈尚宫之命彻查内府库,还不速速放行!”
尚宫在关键时刻甚至可代行皇后之权,在后宫可谓举足轻重。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不情不愿从腰间掏出钥匙,开了门。
尘土味扑面而来,许淳璧被呛得直咳嗽,雾盈也蹙眉,但还是迈了进去。
内府库足有二三十个屋子,雾盈和许淳璧拿着名单,挨个搜查。
以防万一,雾盈让沈蝶衣站在门口,拿着陈尚宫的令牌,能挡多久是多久,她不能让彭北海这么快脱身,来坏她的事。
第一个库是存放丝绸的。
一眼望去,架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精致的丝绸,雾盈上前拿下一匹,细细摩挲着,眉心一跳。
这丝绸和上次她在尚功局女官手中接过的,根本不是同一个材质,那匹材质明显更粗糙,甚至边角有细微的脱丝。
她手里这匹,才是宫里应该有的材质,柔软细腻,触之微凉。
到底怎么回事?
她伸手将
从第四匹开始,才是劣质丝绸。
宫里的东西大多是从皇商手中直接供应的,难道他们供应的,居然是这种东西?
而进宫的验货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有谁真的查出什么,哪怕查出什么了,也只好三缄其口。搜查的人只拿上面几层,甚至有的只拿一层,自然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雾盈马不停蹄去了下一个库房,与第一个库房情况类似。
正在她在装东珠的库房里流连时,门忽然砰地被打开了,惨白的阳光淌了一地,彭北海率领着一群太监,翘起兰花指,声音尖刻:“徽仪郡主意图盗窃内府库,给我拿下!”
“谁敢!”
许淳璧鲜少有这样勇敢的时候,她不顾一切地冲出来,与雾盈并肩而立,声音虽然小但并不怯懦:“徽仪县主是奉命巡查!”
“奉命?”彭北海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两人将狼狈不堪的沈蝶衣推了出来,沈蝶衣一看就是经过了一番挣扎,身上月白绫裙滚得有好几处脚印,仍死死瞪着彭北海,“我呸!你个老畜牲,胆敢殴打女官!”
彭北海慢条斯理地将手从袖子中抽出来,令牌在雾盈眼前晃了晃,露出一口森白的利齿:“令牌都没了,你奉谁的命?”
“本宫的命!”
院子中忽然传来威仪十足的声音,犹如惊天一道雷劈下,雾盈松了口气,倒退了一步,拉着许淳璧跪下。
大小太监犹如石像怔在原地,直到陈肃柔搀扶着德妃一步步朝他们走来,才急忙跪倒。
陈肃柔抡圆了巴掌,在彭北海脸上烙下鲜红的耻辱烙印,一掌就将他掀翻在地。
“你们好大的狗胆!”
“娘娘,奴才不曾做错什么,是县主偷偷摸摸带人进来企图行窃,奴才人赃俱获……”彭北海咬着牙,死不松口。
“柳女史奉命搜查,就算不知会你也是理所当然,何错之有?”陈肃柔气得翻白眼,“倒是你这个蠢材,拿着本座的令牌,意欲何为?”
令牌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雾盈忙捡起来递给陈肃柔。
“徽仪,你说说,都查出什么了?”德妃神情冷肃。
“这府库中,有多一半的库存都不合格。”雾盈垂眸道。
多一半,还是少说着,得有一大半是不合格的。
“好哇!”德妃头上的凤钗跟着直颤,“天子脚下,居然发生这种目无王法之事!难道本宫的眼睛是瞎的么!”
彭北海体如筛糠,脑袋转得飞快,眼下已经是瞒不住了,装作不知情已经是枉然,只好往前膝行了几步,摆出一张苦瓜脸,泪是说来就来:“奴才也是逼不得已,那些皇商才是罪魁祸首,他们威胁奴才,说奴才敢说出去……”
他编不出来了,只好凄凄惨惨地哭,以头撞地,似是遭受了天大的冤屈,磕得血流满面。
雾盈嗤笑,心道你今日就算磕到死,也是罪有应得。
说破天,雾盈就不信他一分也没拿,皇商必定给了他极大的好处,才堵住了他的嘴。
她俯身,眼神纯粹又危险,笑容是显而易见的轻快:“彭公公,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曾经拿的钱,迟早得拿命来还。
彭北海血糊满了脸,他看到的雾盈也是血红的,虚幻的,恍若索命的厉鬼,地狱里的阎罗。
“封住内府库大门,任何人不得出入!”陈肃柔严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将内府库太监都拖去慎刑司,严加审问!”
德妃慢慢垂眸看向雾盈,唇角一勾:“你干的不错。”
“娘娘谬赞,都是娘娘和陈尚宫布局有方,才致使奸人不攻自破。”雾盈沉住气。
“你这张嘴,本宫真是见识了。”封离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转而道,“可是,后宫干政是明令禁止的,你这么做,恰巧触了陛下的霉头。”
雾盈的心刚松下来,闻言又绷紧。
她的手指在衣袖里攥成拳头,实在没想到这一层,她们虽然查到了贪腐,可无法直接向皇上汇报,否则就是触犯律法——此事实在不公。
雾盈在一瞬间猜到了德妃的想法。
她默不作声地舔了舔下唇,有些说不出的失望,但都被她很好地隐藏了下来。
德妃想把功劳留给自己儿子。
雾盈没有能力与她争抢。
德妃冷笑了一声:“本宫没有将你揭发出去,已经是格外开恩。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雾盈低眉顺眼,膝盖被小石子硌得隐隐作痛,胃里如同吞了铅块一样难受。
“管好你的人,若是让本宫听见半点风声,你也不用活了。”
说罢,德妃带着一众宫人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