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神战场的感应,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块巨石,在韩云心中激起层层涟漪。那苍茫、死寂、又蕴含着难以言喻悲怆与古老的“终结”之意,与他体内的九幽冥火本源,乃至沉寂的幽冥神棺,产生的是一种超越距离的、源自法则层面的共鸣。
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破碎的记忆与力量,必然与那个遗失的时代有所牵连。但眼下,三千里外的禁区,对于连走路都需搀扶的他而言,无异于天堑。探寻真相的渴望,只能暂时压下,转化为更专注当下生存与恢复的动力。
有了之前“共鸣引源”的成功经验,以及青禾血脉感应的辅助,韩云对体内两簇本源火种的“聆听”与“温养”进入了更细致的阶段。他不再满足于仅靠“冰火汤”药力激发时的短暂共鸣,开始尝试在日常更平静的状态下,去主动沟通、引导那微弱的联系。
清晨,寒风凛冽。韩云裹紧旧袄,静坐石墩。他闭目凝神,首先将意识沉入心口。两簇火种如同呼吸般,以极其缓慢的节奏明暗交替,维持着脆弱的阴阳平衡。九幽冥火的冰冷沉静,玄天灵火的温暖纯净,两种截然不同的“律动”清晰可辨。
他尝试着,不再将意识分散于两处,而是专注于玄天灵火。想象自己化为那簇纯白的火苗,感受其“净化”、“秩序”、“生机”的内在特质。然后,将这种纯粹的特质意念,如同触角般,极其谨慎地向外界延伸,去“触碰”冥冥中无所不在的“源络”。
这一次,没有药力刺激,火种活跃度很低,延伸出的“意念触角”也微弱得几乎不存在。但韩云耐心极佳,他不求立刻建立连接,只是反复进行这种“专注特质——意念延伸”的练习,如同盲人学步,一点点熟悉这种全新的“感知方式”。
起初数日,毫无所获,只有心神损耗后的疲惫。但他坚持不懈。渐渐地,在极度专注和心念纯粹的状态下,他偶尔能捕捉到一丝极其飘渺的“回应”——那不是具体的画面或能量,更像是一种模糊的“方位感”和“亲和感”。当他意念中“净化”的特质突出时,隐约能感到某个方向的源络节点传来微弱的“清爽”反馈;当“秩序”特质突出时,另一个方向似乎有“规律”的脉动;当“生机”特质突出时,又能感到若有若无的“萌发”之意。
这些反馈太微弱、太模糊,无法定位,更无法引导能量。但韩云却如获至宝。这证明了他的思路可行!平静状态下,以纯粹的本源特质意念,也能与源络产生超乎物质层面的微妙联系!这联系虽然不能直接带来力量,却像一幅极其粗略的“地图”,让他开始“感知”到周围源络不同“区域”的大致“属性倾向”!
他将这一发现告诉了祖婆婆。
祖婆婆听罢,沉思良久,缓缓道:“以神感源,以意触络……这已近乎上古一些专修神魂、感悟天地的法门雏形。你能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自行摸索至此,灵觉之敏锐,确非常人。这‘感知地图’虽粗陋,却是你理解这片天地能量分布、乃至未来寻找适合自身修炼之地的宝贵依凭。”
她顿了顿,提醒道:“但切记,感知即可,莫要深入。你神魂有损,这般精细的感应耗神颇巨。且源络玄奥,深处可能蕴含着破碎的古老法则或混乱的时空片段,以你现在的状态,一旦意识被卷入,凶险万分。”
韩云凛然受教。他确实感觉到,每次尝试这种深度感知后,都会头痛欲裂,精神萎靡许久。这显然不是现阶段能频繁使用的手段。
于是,他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另一项尝试上——借助“冰火汤”药力激发时的强烈共鸣期,尝试进行更精细的“源力丝缕”引导。
有了青禾的血脉感应作为“平衡仪”,韩云对两簇火种在药力冲击下形成的那个动态平衡点,把握得越发精准。他开始尝试,在平衡点震荡、源力丝缕被牵引渗透进来的瞬间,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以意念进行极其轻微的“疏导”与“分流”。
他试图将那一丝温和的源力,按照某种想象中的“阴阳流转”图案,在双火环绕的平衡点核心处,做最短暂的盘绕,然后再让其自然融入火种。这样做,是希望加深火种对这外来源力的“炼化”程度,或许能提升吸收效率。
这尝试同样艰难。药力冲击下的剧痛时刻干扰着意念的集中,那一丝源力又微弱缥缈,操控起来如同在狂风暴雨中穿针引线。失败是常态,十次中能成功一次已属不易。
但韩云有足够的耐心。每一次成功的“意念盘绕”,哪怕只是让源力丝缕的轨迹发生了微不足道的偏转,他都能感觉到,火种吸收源力后,光芒的稳固性和自身的“灵性”似乎都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提升。这提升远不如直接吸收明显,却更加“扎实”。
青禾也在这过程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她的血脉感应不仅限于“冷热平衡”,随着韩云对火种控制愈发精细,她甚至能模糊感觉到韩云意念引导源力时的那种“流转意图”。当她集中精神,额头淡金印记微微发烫时,有时能提前“预判”到韩云意念引导可能出现的微小偏差,并及时出声提醒。
“大哥,往左偏一点点……对,就是那里,现在感觉很‘顺’。”青禾闭着眼睛,小脸专注,轻声说道。
韩云依言调整,果然感觉意念引导的滞涩感减轻,那一丝源力顺从地完成了盘绕,融入火种的效果似乎也更圆融。
“青禾姑娘,多谢。”药力过后,韩云虚弱地道谢。
青禾睁开眼,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摆摆手:“没有啦,我就是感觉……感觉那样更舒服些。而且,每次这样帮大哥,我自己好像……也暖暖的,很安心。”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仿佛自己稀薄的血脉,也在这种辅助的过程中,被潜移默化地滋养着。
祖婆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韩云和青禾之间流转,若有所思。
又是一个月过去。北荒山彻底被寒冬笼罩,大雪封山,万物蛰伏。茅屋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在这段相对平静,虽然对韩云而言依旧充满痛苦修炼的日子里,变化在缓慢而持续地发生着。
韩云体内的两簇本源火种,比最初苏醒时,已经明亮了接近一倍。虽然依旧微弱,但已不再是奄奄一息、随时可能熄灭的状态。玄天灵火的纯白光芒中,秩序符文的流转更加清晰了一丝;九幽冥火的深邃黑色里,那点代表“寂灭中新生”的苍白光点也稳定了不少。它们共同构建的阴阳平衡区域更加稳固,对心脉的守护也更强,甚至开始有极其微弱的温热感,透过心口向四肢百骸缓慢渗透,虽然无法修复经脉,却能稍微驱散一些归墟死气带来的阴寒,让韩云的耐寒能力增强了些许。
他的身体,在“养身诀”和火种温养的双重作用下,也出现了微小的向好变化。肌肉不再如最初那般萎缩无力,虽然依旧瘦削,却有了些许韧性。表层的伤口早已结痂脱落,留下淡粉色的新肉。最重要的是,那种源于生命本源的、油尽灯枯的虚弱感,被遏制住了,甚至隐约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升”势头。他依然是个重伤未愈的废人,但至少,不再是那个只能躺着等死的废人。
这一日,大雪初霁,罕见的冬日暖阳透过云层缝隙,洒下几缕苍白的光。韩云在青禾的搀扶下,再次来到屋外。积雪反射着微光,空气清冷纯净。
他忽然心有所感,示意青禾松开手,自己尝试着,慢慢站直了身体。脚下是松软的积雪,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抬起双臂,开始演练那套已经熟极而流的“养身诀”。
动作依旧缓慢,甚至有些僵硬,但比起最初那种随时会散架的艰难,已然流畅了太多。他不再需要将全部心神用来对抗疼痛和维持平衡,反而能分出一丝意念,去感受动作牵引下,体内那微乎其微的气血流动,以及心口处双火随之产生的、更加协调的“律动”。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每一个伸展,每一个扭转,都带着一种历经磨砺后的沉稳。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雪地上那个缓慢移动的身影,忽然觉得,韩大哥虽然依旧瘦弱,但身上那种初醒时的茫然与死寂,已经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雪后荒山般的寂静坚韧,以及眼底深处,那簇越来越清晰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一套动作打完,韩云额头见汗,气息微促,但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血色。他缓缓收势,站立片刻,感受着阳光带来的些微暖意,以及体内那虽然依旧破碎、却似乎多了一点点“活气”的感觉。
“好像……又好了那么一点点。”他轻声自语,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