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市局档案室,空气凝滞如一潭死水,只剩下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和苏砚指尖敲击键盘的脆响。
她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张被反复放大的七年前的旧照片。
照片噪点很高,色调泛黄,记录着那个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雨夜。
照片中央,是年幼的“苏棠”,她穿着一条蓝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一丝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惊惶。
苏砚的指尖停在连衣裙的裙角。
那里,有一处微小但清晰的撕裂。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脑海中炸开一道惊雷——陆知遥那本疯癫错乱的日记里,有一句潦草的记录:“雨天路滑,她摔倒了,新买的裙子也弄破了。”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将这本日记视为一个精神失常者臆想的产物。
可这个被忽略的细节,如同一根尖刺,瞬间刺破了所有看似合理的推论。
陆知遥不是在凭空编造记忆。
她看见了。
她真的在现场,亲眼目睹了那个雨夜发生的一切。
苏砚强压住狂跳的心脏,将颤抖的手指移回鼠标,继续放大照片。
她的目光不再停留在裙子上,而是疯狂地搜寻着女孩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节。
终于,她的视线定格在女孩那只无力垂落的左手手腕上。
手腕内侧,有一个蝴蝶形状的浅色疤痕。
苏砚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迅速调出另一份档案——SY01,那个最早被发现的、被错误认定为“苏棠”的受害女孩的资料。
SY01的手腕上,同样的位置,也有一个蝴蝶疤痕。
正是这个疤痕,让警方在最初就将两个女孩混淆,将SY01的死亡当成了苏棠的失踪。
但此刻,在超高倍率的放大下,差异无所遁形。
照片里,那个穿着蓝裙子的女孩,她的蝴蝶疤痕左侧翅膀的顶端,比SY01的疤痕要微微上翘了大约一毫米。
这是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生理标记,却像一把淬了火的利刃,瞬间划开了真与伪的界限。
这是苏棠。
这才是真正的苏棠。
这个独一无二的、细微的偏移,是她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时,被一截断裂的树枝划伤留下的,是任何人都无法复制的铁证。
苏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终于找到了,找到了区分“真假苏棠”的关键。
那个死去的女孩是SY01,而她的妹妹苏棠,在那天晚上被人用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替换了人生。
几天后,一辆没有警用标识的黑色商务车驶入了城市西郊一处早已废弃的疗养院。
裴溯从车上下来,风衣下摆在萧瑟的秋风中扬起。
他身后跟着苏砚,两人沉默地走进疗养院最深处的一栋侧楼。
这里尘封已久,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裴溯却仿佛视而不见,他推开一间朝南的房间,对身后的工人说:“就这间。”
接下来的几天,这间被遗忘的屋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裴溯没有动用任何警方资源,而是以一个“私人心理干预项目”的名义向卫生系统报备,巧妙地规避了所有内部监控和审查流程。
他拿出了苏砚提供的所有关于苏棠童年居所的照片,开始了近乎偏执的复刻。
窗帘换成了带着小碎花的同款棉布,书桌是特意找木工定做的老旧款式,连颜色都分毫不差。
最惊人的是墙壁,裴溯亲自拿着尺子和铅笔,在墙上复刻出了一道道苏棠小时候刻下的身高标记,从一米一到一米四,每一道刻痕的深浅和角度都力求一致。
苏砚看着这间被时光倒流的屋子,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这已经不是一个办案现场,而是一个精心构筑的心理陷阱。
“我们不是在抓捕一个凶手,苏砚。”裴溯站在窗前,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是在邀请一个母亲,回家看看她的女儿。陆知遥可以抗拒警察的追捕,但她绝对无法抗拒这个。”
诱捕计划在第三天夜里正式启动。
苏砚牵着苏棠——那个被她从实验室救出、如今和她相依为命的女孩——走进了这间重构的房间。
她为苏棠换上了一条复刻版的蓝色连衣裙,裙角的位置,同样预留了一处微小的撕裂。
“棠棠,像以前一样,在这里画画好吗?”苏砚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女孩点了点头,乖巧地坐在那张老旧的书桌前,拿起画笔。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安静而柔和。
苏砚没有在房间里安装任何常规的摄像头。
她知道,对于陆知遥这样警惕的对手,任何可见的镜头都是一种挑衅。
真正的监控,是看不见的。
她在墙壁的裂缝里、书桌的底座下,埋设了数个针孔大小的微型录音笔。
她要赌的,就是陆知遥在长期的远程监视后,对“视觉确认”的强烈渴求。
一个看不见的房间,一个只能靠想象去填补画面的空间,才是最能激发她亲自现身的冲动。
作为最后的点睛之笔,苏砚在房间的角落里,放置了一台老式的磁带录音机。
她按下播放键,一阵熟悉的、略带失真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正是陆知遥留在音频资料里的那首《摇篮曲》的前奏。
音乐一遍遍地循环,像一声声来自过去的叹息,弥漫在空气里。
苏棠安静地画着,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忽然,她停下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小女孩。
一个穿着蓝色的连衣裙,一个穿着白色的睡裙。
两个女孩之间,隔着一道冰冷的铁门。
她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的苏砚,眼神清澈得令人心碎:“那天晚上,我看见了。我看见另一个‘我’,被人从那扇门里拖出去,推进了一辆黑色的车里。”
苏砚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蹲下身,与苏棠平视。
“姐姐,”苏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苏砚沉默了许久,喉咙干涩。
最终,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看了七年前的现场照片,你倒下的那个地方,地上的血迹形状不对。”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物理现象,“那不是一个人意外摔倒、头部撞击地面后流血的形状。那更像是……被人扶着,小心翼翼地躺下后,再将血袋里的血倒在旁边的样子。”
话音落下,姐妹两人都明白了。
那不是一场意外,也不是一次简单的绑架失踪。
那是一场从一开始就精心策划的身份替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