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身后沉默如山、杀气腾腾的军阵:“官兵在此,非为屠戮!乃为护法!他们手中的刀箭,是对准那些真正害你们无盐可煎、无饭可吃的豺狼!而非对准你们这些被蒙蔽、被利用的苦命人!”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人群中那些熟悉又麻木的面孔:“本官上任不足十日!你们可知本官这些天在做什么?本官在查盐引旧账!在查历年盐课亏空!在查是谁层层盘剥,让你们辛苦煎出的盐,换不来糊口的粮!”
他猛地转身,手指狠狠指向躲在衙门内、脸色变幻不定的邱万山:“你们恨官府不发盐引?好!本官今日就告诉你们!盐引,户部新印早已抵达州衙!
迟迟未能发放,就是因为像他邱万山这样的大盐商,勾结旧吏,把持盐引,虚报瞒报,将本应属于你们灶户的盐引份额,暗中侵吞、高价转卖!他们才是断了你们活路的元凶!”
马文远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混乱的现场!冲击的势头为之一滞。许多盐民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衙门内脸色铁青的邱万山,眼中充满了惊疑和动摇。
他们习惯了被欺压,习惯了将怨恨归于模糊的“官府”,从未想过,真正的毒瘤,可能就在他们身边,披着“盐商老爷”的外衣。
“他在胡说!挑拨离间!”
邱万山气急败坏地尖叫,额头青筋暴跳。
马文远根本不理会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迷茫、或绝望的脸:“乡亲们!你们堵在这里,打砸抢烧,除了让自己背上造反的罪名,除了让真正的恶人逍遥法外,能得到什么?抢到盐?抢到了盐,你们敢卖吗?能卖出活命钱吗?邱万山会放过你们吗?!”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本官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你们肯信本官一次!立刻放下手中之物,停止冲击!推出几位能说话的代表,随本官入衙!本官当着你们的面,打开盐引库房!
将新盐引发放的章程,一条条讲给你们听!将邱万山之流侵吞盐引的证据,一件件摆给你们看!本官承诺,三日之内,让所有符合新章的灶户,拿到你们应得的盐引!若违此诺,本官……自缚请罪,任凭朝廷处置!”
死寂。
长街之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火苗噼啪燃烧的声音。盐民们面面相觑,看着挡在刀枪前、满脸是血却眼神坦荡的新知州,再想想家中嗷嗷待哺的幼儿和病榻上的老人,那被绝望和煽动点燃的疯狂火焰,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开始动摇、熄灭。
“马……马大人……”那个先前嘶喊的老灶头,颤抖着声音,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马文远,“您……您说的,当真?”
“千真万确!”马文远斩钉截铁,“本官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沉默持续了数个呼吸,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好!我们信马大人一次!”老灶头猛地将手中的耙子扔在地上,“乡亲们,放下东西!让出道路!让马大人说话!”
“对!让马大人说话!”人群中开始有人响应。扁担、铁锹被扔下的声音此起彼伏。虽然仍有疑虑和愤怒的目光,但冲击的狂潮,终于在马文远以命相搏的硬气和掷地有声的承诺下,暂时平息下来。
最终,在盐民的推举和老灶头的带领下,三名代表——老灶头、一个相对壮实的中年灶丁、一个识得几个字的小盐贩,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着马文远,在卫所官兵警惕的注视下,走进了摇摇欲坠的盐课司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