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咀嚼着妻子夹来的清炒时蔬,目光却有些失焦,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穿透了烛光,看到了枢机阁内那几张年轻却心思各异的脸庞。
李婉扬看着他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凝重,放下玉箸,柔声道:“
夫君,可是天枢院中…有烦难之事?”
她聪慧,虽不知具体,但从丈夫归来后的气息,便能感知那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
宗天行回过神,端起温热的酒杯,浅啜一口。花雕醇厚的暖意滑入喉中,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他放下酒杯,轻轻握住李婉扬放在桌上的手,指尖冰凉。
“烦难…倒也说不上。”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白日里绝不会有的沙哑,“只是看着那些年轻人…各有各的心思罢了。”
他并未细说枢机阁内的暗涌,只是简单提了提赵武隐晦的倦怠与成务观压抑的锋芒。
李婉扬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温热的掌心传递着无声的慰藉:“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有本事,心气高些,想搏个前程,也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只是…天枢院终究是陛下的天枢院,夫君虽为院主,亦是如履薄冰。他们的前程…说到底,不在夫君手中,而在…圣心。”
“圣心…”
宗天行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其苦涩、极其冰冷的弧度。白日在紫宸殿,皇帝那看似信任的“掌你天枢院去开枝散叶。”,背后是敲打后的权衡。
枢机阁内,辛破宁代掌期间留下的那道封存的、指向宫内大珰的悬案,如同一根无形的刺,时刻提醒着他权力的边界与来源。皇帝的心思,如同这夏夜的云层,看似平静,内里却蕴藏着难以预测的风雷。
他想起赵武眼底那抹对京畿之外天地的渴望。两湖总督赵范之子,根正苗红的封疆大吏子弟,在天枢院这等暗夜之地熬资历,三年已是不短。他想出去,想如他父亲一般,在阳光下的疆场上建功立业,搏一个光明正大的前程。这份心思,宗天行看得懂。
他又想起成务观那压抑的愤懑。武状元的傲骨,被一个归正人、同为武状元辛破宁的意志强行折断,那份屈辱与不甘,如同毒蛇噬心。他渴望的,或许是一个能让他这柄利刃尽情施展、不必看同辈人眼色的“前程”。
还有钱占豪的锐气,王锋的沉稳,吕思勉的洞明…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一种力量,一种诉求。
“婉扬,你说得对。”
宗天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垒尽数吐出。“他们的前程,系于圣心。而我这个院主…不过是陛下手中,暂时握住这些利刃的刀柄罢了。”
他目光深邃,看着跳跃的烛火,仿佛看到了更远的未来。皇帝春秋正盛,但猜忌之心日重。
西南之行,他以“年轻气盛”自污,暂时降低了戒心,重掌天枢。但这柄暗夜之刃握在手中,本身就是双刃剑。用得好了,是国之利器;稍有不慎,便是取死之道。
天枢院这些年轻才俊,都是帝国未来潜在的栋梁。将他们长久困于这暗夜之中,既是浪费,也是隐患。赵武的倦怠,成务观的怨气,辛破宁的沉默,皆是征兆。
若任由这种情绪蔓延,或被有心人利用,天枢院自身就可能从内部崩坏,甚至反噬其主。
宗天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酒杯边缘,声音低得近乎自语,“是该…未雨绸缪,给他们…也给自己,寻一条…能全身而退,也能不负此生的…前程了。”
这句话,说得极其隐晦,却重若千钧。李婉扬心头猛地一跳,握着丈夫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听懂了丈夫话语中那深沉的无奈与远虑。
这“前程”,已非简单的升迁调任,而是如何在帝王权术与暗夜漩涡中,为这些追随者,也为自己和家族,寻得一条能在滔天巨浪中安然靠岸的船。
“夫君…” 李婉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宗天行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那眼神深处,是历经劫波后的沉静与决断:“吃饭吧。路还长,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