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扬轻声问道,这才是她最不解也最担忧的。将皇帝的“眼睛”主动送走,这步棋太过凶险。
宗天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辛破宁…是个人才,他文武双全。虽然是个归正人,但他在天枢院,陛下对他很是看重。但他在扬州…能发挥的作用,远大于困守在这座院子里。盐漕积弊,河工糜烂,牵涉多少豪强权贵?非他这等手持‘尚方宝剑’、深得帝心又不怕得罪人的‘酷吏’,不能破局!陛下…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他将“苦心”二字,咬得意味深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夜的凉风带着湿润的花香涌入。他望着皇城方向那一片深沉如墨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
“圣心难测…”
他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夜风中,“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今日我送他们出去,是给他们搏一个前程,也是…给天枢院,留一条后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那枚温润的墨玉龙纹佩。这权力,既能赋予他生杀予夺的权柄,也能在顷刻间,将一切碾为齑粉。
给天枢院寻一个好前程…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步步惊心。今日之举,只是落下的第一子。棋局,才刚刚开始。夜风拂过,烛火摇曳,将宗天行沉静如渊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神京·云来集雅间。
暮色四合,神京城华灯初上。云来集顶层最幽静的雅间“听松轩”内,却弥漫着一种与窗外喧嚣格格不入的沉凝。
紫檀圆桌上,珍馐罗列,美酒飘香,然席间四人,心思皆不在酒食之上。
辛破宁身着深青色常服,虽竭力维持着惯常的沉稳气度,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落寞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却如同墨滴入水,晕染开来。
扬州知府,尚方宝剑,封疆大吏,何等显赫!
然于他这等心系庙堂、志在经纬的“归正人”而言,远离中枢,无异于龙困浅滩。代掌天枢院虽短暂,却让他触及了帝国最核心的暗流与权柄,那份掌控生死的滋味,如同最烈的酒,饮过便难忘。
如今骤然被“放逐”地方,纵使宗天行在殿上说得再冠冕堂皇,他心中岂能毫无波澜?皇帝的态度更是微妙,准奏得如此干脆,是信任?是疏远?还是…顺势而为的冷落?
成务观一身玄青劲装未换,坐在辛破宁对面,腰背挺直如枪,但那双曾锐利如电的眸子,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洞。襄阳知府,九省通衢,看似重用,然对他这等武状元出身、渴望在沙场或暗夜中建功立业的纯粹军人而言,困守衙门,与那些他素来鄙夷的案牍俗吏为伍,简直是最大的讽刺!
宗天行在殿上那句“勇毅过人,精于谋略…保此枢纽之地固若金汤”,此刻听来更像是冰冷的嘲讽。
他握着酒杯的手,似乎,有点不稳。
赵武坐在辛破宁身侧,相较于前两人的失落,他眉宇间更多是复杂与一丝难掩的释然。
绍兴知府,江南富庶之地,远离京畿暗夜的腥风血雨,对他这位两湖总督的公子而言,确是一条光明的坦途。
然而,这份“前程”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轻易,且是与辛破宁、成务观一同被“打包”送出天枢院,这背后宗天行的用意,他岂能毫无揣测?
欣喜之余,一丝对未知未来的迷茫与对旧日袍泽的歉疚,悄然爬上心头。
宗天行坐在主位,已卸下紫金面具,只着一身素净的玄青常袍。他面容沉静,目光深邃,亲自执壶,为三人一一斟满面前的白玉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着跳动的烛火。
“今日此宴,非为饯行,实为贺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