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的棋局暂时沉寂,但更广阔天地间的风暴,已然在他无声的落子中,悄然酝酿。
扬州盐政的惊涛,襄阳江湖的暗涌,江南士林的波澜…都将成为他手中无形的丝线,最终编织成一张笼罩帝国、指向未来的巨网。
“各遂其志…”
夜风中,传来宗天行低不可闻的自语,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深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路…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最终落向皇城那一片深沉如墨的宫阙,眼神复杂难明。圣心,始终是这盘棋局上,最大的变数。
晨曦刺破薄雾,将金辉洒向奔腾不息的运河。
这里,是扬州真正的命脉所在——钞关码头。
与城南那淤塞破败的角落判若云泥,此地千帆竞发,舳舻相接!漕船巨大的身影如山峦移动,吃水线深深没入浑浊的河水,满载着帝国的粮秣与税银;盐船则如银梭穿梭,雪白的盐包堆积如山,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商船更是千姿百态,苏杭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川蜀的锦缎、闽粤的香料……五湖四海的奇珍异宝在此吞吐集散,织就一幅流动的《清明上河图》。
码头上人声鼎沸,号子声、吆喝声、算盘珠的噼啪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杂成一首雄浑的市廛交响。
脚夫们赤膊扛着沉重的货包,喊着整齐的号子,在狭窄的跳板上健步如飞,古铜色的脊背汗珠滚滚,映着朝阳,如同镀了一层金。
税吏们身着皂衣,神情倨傲,手持算筹和账簿,穿梭于货栈与船舷之间,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丝逃税的缝隙。
更有身着异域服饰的胡商,操着生硬的官话,指挥着仆役搬运着来自遥远西域或南洋的货物,驼铃声与浓郁香料的气息随风飘散。
辛破宁依旧一身不起眼的行商打扮,混迹在熙攘的人流中。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这极致的繁华,心中却无半分沉醉。
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是盐商巨贾富可敌国的奢靡,是无数底层脚夫、船工的血汗,更是帝国盐漕命脉上盘踞的、吸食民脂民膏的庞然大物。
他看到码头一隅,几个税吏正对着一位小商人模样的船主厉声呵斥,小商人苦苦哀求,似乎因“盐引”手续稍有瑕疵便被刁难勒索,额上冷汗涔涔。
不远处,一艘悬挂着“裕泰”旗号、装饰华丽的盐船正畅通无阻地卸货,管事模样的人与税吏头目谈笑风生,显然享受着“特殊”的便利。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
辛破宁心中默念,这千古名句描绘的繁华盛景就在眼前。然而,他更深知扬州另一重身份——帝国东北门户,临近会宁国的繁华之地!
这“临近”二字,在太平盛世是商贾辐辏的便利,在暗流涌动之时,便是巨大的隐患。
会宁国狼子野心,觊觎大夏富庶久矣。两国边境时有摩擦,边关军情如绷紧的弓弦。
扬州作为江南财赋重镇、运河咽喉,若内部糜烂,盐漕失控,一旦北方烽烟骤起,粮饷转运不畅,或被会宁国细作渗透,后果不堪设想!
盐枭横行,不仅侵蚀国本,其私盐网络更是藏污纳垢、传递情报的绝佳通道!
运河淤塞,战时便是掐断帝国南北命脉的致命伤!这绝非杞人忧天,而是迫在眉睫的隐忧。
辛破宁的目光越过喧嚣的码头,投向北方天际。那遥远的会宁国,如同一片沉重的阴云,压在他的心头。
宗天行将他放在扬州,其深意,恐怕不仅在于盐漕积弊,更在于这“临近会宁国”的险要位置!他肩上的担子,比想象中更为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