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紫宸殿,气氛凝重。几份来自扬州的加急奏疏摊在御案上,字字如刀,直指辛破宁。
“……扬州知府辛破宁,到任伊始,不恤民情,擅兴大役,苛待僚属,致运河工地民怨沸腾!昨夜竟激起民变,暴民焚毁工棚,堵塞河道,杀伤吏员民夫数人!
此皆辛破宁行事酷烈、激变地方之铁证!臣恳请陛下,即刻罢免辛破宁,锁拿进京问罪!另遣老成持重之臣,速往扬州安抚民情,收拾残局,以免酿成大祸!”
都察院一位御史言辞激烈,唾沫横飞。
紧接着,又有几位官员出列附和:
“陛下!辛破宁身为‘归正人’,本非我大夏纯臣,其心叵测!如今在扬州倒行逆施,恐非为朝廷,实为邀名买直,甚至…另有所图!”
“盐漕重地,岂容此等酷吏胡为?长此以往,两淮必乱!请陛下圣裁!”
弹劾之声甚嚣尘上,矛头直指辛破宁,将运河工地惨案完全归咎于他的“酷政”激起“民变”。
首辅赵天宠垂着眼皮,仿佛老僧入定,未发一言。
倒是师中吉眉头紧锁,出列反驳:“陛下!诸位同僚所言,恐有偏颇!臣亦接到扬州线报,昨夜工地之乱,并非民变,而是有组织之悍匪袭击!意在阻挠运河疏浚大工!
辛知府虽行事刚猛,然其整饬盐漕、清厘积弊之心,天日可鉴!若因悍匪作乱便罢免能臣,岂非正中宵小下怀?寒了实心任事者之心?”
“悍匪?师都督何以断定是悍匪而非民变?线报来源何处?可有实证?” 立刻有人反驳。
“就是!若非辛破宁苛待民夫,克扣工钱,激起民愤,悍匪焉能轻易煽动作乱?”
双方唇枪舌剑,争执不下。紫宸殿内,硝烟弥漫。
御座之上,嘉靖帝半闭着眼,仿佛置身事外。只有那偶尔抬起的眼帘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显示他正冷眼旁观着这场朝堂激辩。
天枢院主宗天行,眼观鼻,鼻观心。
“好了。”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群臣,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疲惫与冰冷。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扬州之事,扑朔迷离。是民变,还是匪患?辛破宁是酷吏,还是能臣?朕…也想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严嵩身上,“赵首辅。”
“老臣在。”
“扬州盐漕,关乎国本。运河之工,亦不可废。辛破宁在任,风波不断。然贸然罢免,恐非上策。”
皇帝的声音慢条斯理,如同钝刀子割肉,“着内阁会同吏部、都察院,速议人选,遣一得力干员,为钦差,赴扬州‘查察民情,协理盐漕’。
旨意要明:申饬辛破宁,行事当以宽仁为本,勿过操切!若再激起事端,严惩不贷!运河工程,不得延误!盐课征收,更需保障!钦差此行,重在‘协理’与‘查察’,务必…秉公持正!”
“臣等遵旨!”
殿下等人躬身领命。赵天宠知道,皇帝虽未罢免辛破宁,但这道旨意,已是极大的掣肘!派出的钦差人选,将是关键!
皇帝挥挥手,示意退朝。他疲惫地靠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扬州的风,比他预想的刮得更猛。
辛破宁这把刀,究竟是利刃,还是…会伤及执刀人的双刃剑?宗天行…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需要一双更近的眼睛,去替他看清那片浑浊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