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做出了决断:
“罗森林!你执掌文衡,不能兼容并包,反以个人好恶黜落良才,确有失察之责!更兼引动朝臣纷争,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李清华!虽有惜才之心,然言语过激,行为失当,罚俸三月!”
“吕思勉!身为主考,不能持正权衡,亦有责任,罚俸一月!”
各打五十大板,但轻重分明。
最后,他拿起那份试卷,沉声道:“至于此文……确实不应黜落。着礼部、翰林院复核,将其名补入今科进士榜第……三百名吧。”
他没有恢复其高位,只给了一个几乎垫底的名次,既显示了公正,又保全了皇室和考官们的颜面,更是一种对背后搅动风云者的警告:适可而止。
“臣等……谢陛下隆恩!”三人叩首,心情各异。
罗森林面如死灰,罚俸事小,颜面扫地事大,经此一事,他清流领袖的地位恐将不保。
李清华心中虽有不甘,但终究为那考生争回了功名,达成了主要目的,且打压了对手,算是惨胜。
吕思勉则松了口气,总算涉险过关。
紫宸殿外的汉白玉台阶,冰冷而漫长。
李清华、罗森林、吕思勉三人从御书房退出,彼此间再无半句交流,只余下无声的疏离与难以化解的怨怼。
罗森林面色灰败,步履蹒跚,往日玉堂清贵的威仪荡然无存,那“不能兼容并包,以个人好恶黜落良才”的考语,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官声之上,必将伴随余生。
吕思勉则面色凝重,加快脚步,只想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唯有李清华,虽也被罚俸,眉宇间却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属于胜利者的凛然之气,步伐也显得格外坚定。
帝国的官场,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秘密。尤其这般涉及清流领袖、科场黑幕的御前官司,更是以惊人的速度,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迅速传遍了部院衙门、茶楼酒肆,乃至深宅后院。
“听说了吗?罗掌院栽了!陛下亲口说他不能容人!”
“何止!是为了讨好崔詹事,把人家好文章硬生生压下去了!”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日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周必隆的案子怕也不简单,我看崔家脱不了干系!”
“这回李祭酒可是露了脸了!仗义执言,硬是从陛下那儿把功名给抢回来了!不愧是清流楷模!”
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罗森林称病告假,闭门不出,往日车马盈门的府邸瞬间门可罗雀。
清流内部也因此事暗自分化,有人鄙夷罗森林所为,暗中向李清华靠拢;也有人认为李清华手段激烈,不顾同僚情面,对其敬而远之。
东宫内,太子赵桓更是烦闷异常。
周必隆案刚息,又冒出罗森林这档子事,桩桩件件都隐约指向他身边的人,让他如坐针毡。
他虽然保住了崔珏山的功名,但自己也受崔林欺骗,将刘忠林的名字从第七名除掉,如今朝野物议沸腾,皆言崔家仗势欺人,连带着他这太子也脸上无光。为了平息风波,撇清干系,他不得不做出姿态。
不久,一道调令从中书门下发出:太子詹事崔林,调任桂州知府。明眼人都知道,这看似平调,实则是将其逐出权力中心,发配瘴疠之地。
崔林接到旨意,面如死灰,却也只能叩谢天恩,打点行装,准备离京。
崔珏山在同年士子中早已沦为笑柄,灼得他无地自容,羞于见任何同年,将自己锁在即将倾颓的府邸深处。
与此相对的,是国子监祭酒李清华的清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士林之中,皆传颂其不畏权贵、爱惜人才、敢于直谏的风骨。
国子监的生员们更是与有荣焉,视其为榜样,清流领袖第一把交椅之位,就此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