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罢,新科进士们迎来了关乎实际任职的馆选与吏部铨选。
吏部文选司的马文远忙得脚不沾地,与礼部同僚、翰林院官员反复磋商,权衡利弊。名单草案几经修改,牵扯着无数神经。
就在馆选初步名单即将敲定之际,宗天行的身影出现在了吏部衙门。
“马司正。”宗天行声音平淡。
马文远一见是他,立刻放下手中卷宗,起身相迎,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宗院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他深知这位爷的能量和手段,更记得对自己有救命之恩。
“指教不敢。”
宗天行开门见山,“今科进士,才俊辈出。我天枢院职司特殊,需增补些通晓文墨、心思缜密、能任繁剧的年轻干才。想请你行个方便,在馆选之外,勾选三五人,入我天枢院历练。”
马文远心中咯噔一下。天枢院那是什么地方?
诏狱森森,暗影重重,名声可不好听。寻常进士,挤破头都想进翰林、入六部清要之地,谁愿意去那等所在?
这分明是来抢人的,而且是抢可能不愿意去的人。
他面露难色:“宗院主,这……馆选乃朝廷抡才大典后续,牵涉甚广,名单需各方平衡,陛下也要御览。进士们的前程……下官岂能擅自指派至……呃,贵院?”
他尽量说得委婉。
宗天行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淡淡道:“马司正误会了。非是擅自指派。只是请马郎中在拟定名单时,将这几人的名字,在备注栏中,添上一笔‘天枢院预选’。最终去与不去,本院自会与他们分说,绝不强求。只是需借马郎中的笔,在陛下御览之前,留个由头。”
这话说得轻巧,实则步步心机。
名单经吏部提出,若某进士名字旁有“天枢院预选”字样,皇帝阅览时,宗天行再顺势提出调用,便显得顺理成章,像是吏部早已考量过的选项,而非天枢院强行索要。
这是要给皇帝一个既成事实的印象,也是堵住其他衙门可能反对的嘴。
马文远是官场老吏,岂会不懂其中关窍?
他心中飞快权衡:拒绝?宗天行他得罪不起。答应?这等于帮着宗天行从清流文官碗里抢肉吃,传出去必遭非议。
而且,宗天行要的是谁?若是那三鼎甲……
他试探着问:“不知院主看中了哪几位英才?”
宗天行报出几个名字,其中果然包括了刘忠林,还有两名在策论中表现出对边务、财政有独到见解的二甲进士。
马文远心中暗叹,果然!刘忠林才情出众,又历经波折,心性恐怕已非普通书生,确是天枢院想要的那种人。
但此子刚中探花,风头正劲,前途无量,会愿意去那暗无天日之地吗?
他沉吟片刻,知道无法硬顶,只得道:“宗院主既有此意,下官……自当尽力。
只是最终还需陛下圣裁。下官只能在呈送御览的名单草案上,依例添加备注,成与不成,下官不敢保证。”
“有劳马郎中。”
宗天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紫袍拂过门槛,带走一片压抑。
马文远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吁了口气,擦了下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他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即将呈送御览的馆选名单草案,目光在刘忠林等几个名字上停留良久,最终,提起朱笔,极其不情愿地、在那几个名字旁边,添上了一行细小的、却可能改变数人命运的字——“天枢院预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