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谈不上奢华,气氛却颇为热烈。
几位武夫出身的官员,虽不如文人那般吟诗作赋,但言辞间也透着豪爽与真诚。
“虞榜眼!佩服!真豪杰也!我天枢院就需要您这样文武双全的大才!”
“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院里那些文书卷宗,弯弯绕绕的,可算来了个能弄明白的!”
“什么榜眼不榜眼的,来了院里,都是兄弟!以后虞兄弟有何差遣,尽管开口!”
虞正武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举杯回敬,应对得体。
他很快便发现,这几位看似粗豪的武进士,言谈间对朝局、对地方事务竟颇有见解,并非单纯的纠纠武夫。尤其是那位负责档案梳理的王锋,谈起各地官员履历、政绩得失,如数家珍;而负责情报初析的李剑,逻辑清晰,善于归纳;即便是以身手着称的右护法钱占豪,写起行动摘要来也是条理分明,文笔简练。
“王兄对两淮漕运利弊,剖析竟如此透彻?”
“唉,整天看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看多了,猪也琢磨出点味儿了。”王锋大手一挥,哈哈笑道。
李剑接口:“咱们这儿,光能打不行,逮回来的人、查到的线索,总得变成能让人看明白的字儿,递到宫里,递到各部去。字写歪了,话说岔了,都可能误大事。”
钱占豪闷声道:“打架是痛快,写报告是真头疼。虞老弟来了就好,往后这动笔杆子的活儿,可得多仰仗你。”
虞正武心中暗惊。
这天枢院,远非外界想象的那般只有阴鸷酷烈,其内部自有一套运转逻辑,对人员的综合素质要求极高,堪称藏龙卧虎。文武并济,并非一句空话。
这里,或许真是一个能让他跳出清流窠臼,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角度洞察并影响帝国运行的独特所在。
他心中那一点因环境转变而产生的微妙不适,渐渐被一种新的探究欲所取代。
翰林院深处,实录馆内。
刘忠林正对着一堆散发着陈年霉味的档案卷宗,逐字校勘。
日光透过高窗,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耳边只有老翰林偶尔的咳嗽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枯燥,压抑,与他想象中的翰林清贵、天子近臣的生活相去甚远。
他努力想沉下心来,效仿张惟志那样的沉毅,却发现无比艰难。那些冰冷的史料、程式化的奏对记录,根本无法占据他全部的思绪。只要稍一空闲,一个清丽绝伦、带着淡淡疏离的身影便会浮现在脑海——柳浪莺。
她的琴音,她的眼眸,她在那高台上清冷孤傲又偶尔流露出的脆弱……以及自己金榜题名时,她可能有的欣喜与随之必然产生的距离感。
思念如同藤蔓,在寂寞与压抑的环境中疯狂滋长。
他试图用“斯文扫地”、“有辱官箴”来告诫自己,但情感一旦萌发,岂是轻易能按捺下去的?
尤其是他这般英华外露、至情至性之人。陛下让他磨砺心性,他确实收敛了许多张扬,但内心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燃烧。
他听说宗天行不日即将秘密出使银西。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去见宗天行!
一来,感谢他当日以“金先生”身份的开导和间接的拔擢之恩;二来……或许,只有这位手握巨大权柄、行事不循常理的天枢院主,才有那么一丝可能,理解甚至……成全他的这份惊世骇俗的感情?
这个念头既大胆又绝望。但他已被思念和憋闷逼得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