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朝中诸多变故,科场之波折,边事之隐忧,乃至……乃至一些往日不屑一顾的衙门所为,却让老夫深感,空谈性理,坐而论道,于国于民,实乃隔靴搔痒,甚至……有时会误事!”
监生中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人面露惊诧。这还是那位向来强调风骨、鄙夷权术的李祭酒吗?
李清华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沉声道:“经世致用,知行合一!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难也!须知,这天下事,并非非黑即白。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有多少盘根错节的干系?有多少迫不得已的苦衷?若只知抱着圣贤书,一味高调,不通实务,不晓利害,非但于国无益,恐反成他人手中之刀,坏了大事!”
他脑海中闪过宗天行那冰冷的面具、吕思勉的沉稳、甚至周必隆的疯狂,语气愈发恳切:
“真正的为国为民,并非只有一条路。在翰林院修史纂书,是尽忠;在六部处理庶务,是尽忠;即便是在……在一些看似不那么光鲜的所在,若能以非常之手段,行卫护社稷之实,又何尝不是一种尽忠?望诸生日后,无论身居何职,处何境地,皆能脚踏实地,明辨是非,以有用之学,做有用之事,方不负圣贤教诲,不负朝廷养育之恩!”
这番话,与他往日训诫迥然不同,少了些书生意气,多了些沉痛与现实的考量。
显然,与宗天行的几次交锋,科场大案的血淋淋真相,以及自身地位的变化,正悄然重塑着这位清流领袖的某些观念。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理想的守护者,更开始尝试去理解并驾驭复杂的现实政治。
训话结束,李清华在监生们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走下石阶。
翰林院掌院学士罗森林的府邸。
近日这里门庭愈发冷落。李清华升任礼部侍郎的消息传来,更如同在他心头压上一块巨石。
自科场风波后,他那“不能兼容并包”的考语早已传遍士林,清誉扫地。如今对手高升,自己却颜面尽失,枯坐这玉堂清贵之地,简直是每日的煎熬。
他思前想后,终于写下了一份言辞恳切、引咎自责的奏疏,请求辞去翰林院掌院学士一职,告老还乡。
养心殿内。
皇帝看着这份奏疏,沉吟良久。
罗森林确有失察之过,但其人学问根基深厚,在翰林院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代表了朝中一部分清流老臣的势力。若让其就此灰溜溜地回乡,未免显得朝廷刻薄,也易寒了老臣之心。
翌日,皇帝召见罗森林。
罗森林跪在御前,老泪纵横,再三请罪求去。
皇帝温言抚慰:“罗卿何必如此?人孰无过?科场之事,卿虽有失察之责,然多年掌翰林院,劳苦功高,朕岂能不知?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卿岂可舍朕而去?”
罗森林感激涕零,却仍坚持:“老臣无颜再居清要之地,恐贻笑大方,有损朝廷颜面……”
皇帝摆摆手,打断他:“这样吧。翰林院掌院一职,确需更为精力充沛、锐意进取之人担当。都察院右都御史一职正好出缺,卿乃老成谋国之臣,于纲纪风宪之事,正可大有用武之地。便转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吧,替朕好好看着这满朝文武。”
罗森林闻言,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都察院右都御史!那可是掌天下风宪,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权势比之翰林院掌院,实权犹有过之!
虽离开了清贵之地,却进入了权力的核心地带!这哪里是贬斥?分明是明降暗升,是陛下对他的维护和信重!
刹那间,巨大的感激、羞愧、庆幸交织在一起,让罗森林泣不成声,只能重重叩首:
“老臣……老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天高地厚之恩,老臣……老臣纵肝脑涂地,难报万一!必于都察院恪尽职守,以报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