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敝国小邦,连岁用兵,仓廪实已空虚。此番援助上国,心有余而力不足。所幸南朝大夏念及邻谊,愿以三十万石粮,易我骏马二千五百匹。故所缺之粮,实由大夏代付。然马匹交付,需借道贵国境内,方可抵达夏地。望上国体谅,开通关隘,允我马队过境,则粮秣之数立时可全。”
“混账!”
会宁国主暴怒,将银西国书摔在地上,“唐天武这老匹夫!竟与南夏唱起了双簧!以我急需之粮,逼我资敌之马!天下岂有此理!”
谷清臣皱纹深刻的脸上面无表情,缓缓道:
“大王息怒。银西这是阳谋。他们料定我急需粮食,不敢真与之翻脸。这三十万石,是饵,也是枷锁。”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南夏得到那二千五百匹马?甚至日后他们还可借此通道,源源不断?”
“自然不能。”
谷清臣摇头,“然强逼银西,彼必以‘粮已由夏代付,吾亦无法’为由推诿。粮食在夏人手中,银西亦是无粮可交。”
僵局,就此形成。
会宁催粮,银西推诿,皆言症结在于“借道”。中都城内的粮价一日三涨,民间饥馑之象渐显,朝堂之上的压力也与日俱增。会宁国主的耐心在持续十日的扯皮中消耗殆尽。
御前会议上,气氛肃杀。
霍炎武依旧坚持强硬:“陛下!绝不可让步!一旦承认夏银交往,开放通道,后患无穷!可令边军加大压力,甚至纵兵小规模越境掠扰,看那唐天武能撑到几时!”
谷清臣沉吟良久,却提出了另一条路:“陛下,强压恐生变。银西疲敝,若逼之太甚,其或彻底倒向南夏,则我失去屏障,更为不利。老臣以为,或可绕过银西,直接与南夏交涉。”
“直接与南夏交涉?”会宁国主眸光一闪。
“正是。”
谷清臣道,“令南夏将其代付的三十万石粮,不必经银西之手,直接由我指定的漕运路线——譬如自其淮南粮仓启运,沿夺淮入海的黄河水道,北上输送至我河南或山东之地交割。如此,我可迅速得粮,解燃眉之急,亦无需涉及银西马队过境之事。”
此议一出,众臣议论纷纷。直接与夏交易,虽得实利,却有损国体颜面。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陈和上,出列躬身,声音沙哑却清晰:“陛下,谷相之议,臣以为可行,然尚需补充。”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他。陈和上继续道:“直接运粮,我能得实利,然亦等于变相承认了夏银之间有我所不知的交易。既然遮羞布已无需存在,不若更进一步!”
他抬起眼,眼中闪烁着老吏般的精光:“我可同意南夏运粮,但必须附加一个条件:即我朝正式行文,承认银西可遣使携国书赴夏,商讨‘以马易粮’之事。换言之,我承认其双方建交之事实。”
“什么?!”
会宁国主几乎跳起来,“陈尚书!你这不是开门揖盗吗?!”
陈和上面不改色:“萧王爷稍安勿躁。老臣话未说完。承认,是为了将主动权抓回手中。我承认其建交,允其商讨易粮,甚至表面上亦可答应其‘借道’之请——”
他话锋一转,透出几分冷厉:“然,具体如何‘借道’,路线如何划定,关卡如何查验,护卫人数几何,停留时日几何……这其中可供操作的余地,岂非尽在我手?我大可予其一道狭窄、艰险、绕远之路线,沿途设置重重关卡的‘礼仪性’检查,拖延其行程,消耗其马匹体力人力。甚至……沿途若遭遇些‘不明马匪’袭击,损失些许,又与我朝廷何干?我只答应借道,可未保证其一路平安!”
他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如此,粮,我拿到了,解了中都之困。而南夏能否顺利得到马匹,能得到多少完好的马匹,却要看我脸色,看我心情。
此乃明予实夺,阳允阴违之计。既能得眼前之实利,又能扼其后手之咽喉。岂不胜过如今这般僵持不下,空耗时日?”
殿内一片寂静。会宁国主张了张嘴,竟一时无法反驳。谷清臣微微颔首。
“准奏。”
皇帝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就依陈爱卿之策。着礼部即刻草拟国书,发往南夏与银西。准其直接运粮北上,亦……准银西遣使赴夏,商讨易粮之事。具体细节,由陈爱卿与兵部、沿途各路总管磋商拟定。”
“臣,领旨!”陈和上深深躬身,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一切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