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中原帝都般的煌煌巨城,没有巍峨连绵的宫阙楼台,其雄伟,在于依山而筑的层叠宫室(布达拉宫前身建筑群),在于迎风猎猎、漫山遍野的经幡,在于空气中弥漫不散的酥油与桑烟气息,更在于那份与天地山川浑然一体的磅礡气韵。
赞普唃厮啰的宫室之内,炉火熊熊,驱散着高原渗入骨髓的寒意。唃厮啰端坐主位,他年约四旬,面色黝红,额角宽广,眼眸亮而锐利,带着常年统御高原部落的豪迈与精明。他并未着隆重冕服,只一身绛红色锦袍,头缠巾帻,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尊使远来,踏千山万水,辛苦了!”唃厮啰的声音洪亮,带着高原人特有的浑厚。
“大夏皇帝陛下遣使而来,是我高原的荣耀。贵使前年携金印宝册而来,助我正名号,统诸部,此情谊,唃厮啰铭记于心。”
宗天行与叶梦林依礼觐见,献上皇帝的亲笔信与礼单:璀璨的珠宝、光滑如水的江南绸缎、精美的瓷器、以及整整十车压得坚实的雨前茶砖。
礼单之厚,远超常例,显见大夏此次有求于人的诚意。
唃厮啰目光扫过礼单,脸上笑容更盛,吩咐侍从以最尊贵的酥油茶、青稞酒与风干牛羊肉招待使者。
寒暄已毕,叶梦林轻咳一声,持笏板起身,再次躬身,切入正题:“赞普隆情,外臣等感激不尽。此次奉我大夏皇帝之命前来,一为巩固邦谊,二来,确有一事,需恳请赞普襄助。”
“哦?叶尚书但说无妨。”
唃厮啰手持金杯,目光炯炯。
叶梦林将银西易马、会宁阻道之事,择其要点,缓缓道来。自然隐去了朝堂上的惊险算计与虞正文的奇谋,只强调大夏为巩固边防,不得已向银西购马,却遭会宁无理拦阻,西北通道断绝。
“……故万不得已,唯有恳请赞普,念及两国盟好,允我借贵邦之道,使银西马队得以西南行,自洮河上游入贵境,穿越河湟,再南下,入我川陕。此路虽险,然乃避开会宁、保全此批关乎边备之战马之唯一途径。大夏上下,必感赞普厚恩!”
殿内一时静默,唯有炉火噼啪作响。几位作陪的高原贵族大臣交换着眼神,神色各异。
唃厮啰沉吟片刻,浓眉微蹙:“河湟之地啊……”他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叶尚书,宗院主,非是本王不愿相助。只是你们或许有所不知,河湟一带,部落繁杂,像紫燕、灰鹰遗族、还有我高原内部一些头人,并非全然听从逻些号令。本王虽承大夏皇帝册封,统一了大部,然此地情势,盘根错节,若要借道,需得与他们一一交涉,许以好处,方能保得路途畅通。此事……恐非一日之功,亦需费些手脚。”
宗天行心中微微一沉,知道这是实情,亦是对方讨价还价的开始。
他正欲开口,却听唃厮啰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大夏如此急切需马,甚至不惜远道来我高原借路,所求数量想必巨大。莫非……西边又有战事?或是……另有大用?”
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宗天行,其中探究之意,昭然若揭。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有些微妙。叶梦林一时语塞,此问关乎军国动向,极难回答。
宗天行却朗声一笑,从容举杯:“赞普明鉴。我朝求马,其一,确为巩固边防。会宁虎视眈眈,狼子野心从未消减,不得不防。其二嘛,”
他话锋轻巧一转,“赞普亦知,我朝官家仁厚,重熙累洽,四海升平,民间富庶,于骑射游猎之风亦渐盛行。良马不仅为军国之需,亦为显宦之家出行仪仗、民间赛马娱情之所求。且南北漕运、驿道传令,何处不需健马?每年消耗,实乃巨数。此次购马,不过是补充常例损耗,兼以稍增边军骑备,以备不时之需罢了。岂敢劳赞普挂心戎事?”
他一番话,将军事需求巧妙淡化,融入民生经济常理之中,说得滴水不漏,既消解了对方疑虑,又捧了本国太平盛世,显得合情合理。
唃厮啰听罢,哈哈一笑,眼中精光稍敛:
“原来如此!倒是本王多虑了。大夏物华天宝,人物风流,连马匹消耗都如此巨大,可见盛世气象!好,此事,本王应下了!即刻便遣得力之人,前往河湟诸部交涉,必为贵国马队扫清障碍!”
“多谢赞普!”宗叶二人心中稍定,齐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