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今夜,神为我执灯(1 / 2)

子夜。

暴雨初歇,青禾村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墨色里。

空气中氤氲着泥土的腥甜,混杂着草木折断后的清苦气息,远山如一尊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天际线上,连星月的光辉都被那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尽数吞噬。

老秦,村里的老电工,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巡视着新铺设的线路。

他是个执拗的人,图纸上每一个节点,他都要亲眼看过才安心。

手电的光柱在泥泞的小道上摇曳,宛如一叶孤舟在黑海中漂泊。

当光柱扫过村后山腰那口古井时,老秦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井沿四周的泥土,有着一种极其不自然的翻新痕迹,平整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刚刚抚平。

他走上前,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捻起一撮湿土,凑到鼻尖。

没有泥土应有的芬芳,反而是一股微弱的、类似于工业碱的化学气味。

他的心,猛地一沉。

手电光束压低,贴着地面一寸寸扫过。

光影之下,一根比发丝略粗的金属线,在湿润的青苔下隐约可见,宛如毒蛇吐出的信子,蜿蜒着没入远处的黑暗。

老秦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这辈子跟电打了交道,太清楚这是什么了!

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架用了多年的老人机,颤抖着按下了沈玖的号码。

“嘟……嘟……无法连接到移动网络。”

冰冷的机械女声,恍若从地狱深处飘来的催命符,令人不寒而栗。

他不死心,又拨了村委会的座机,依旧是死寂。

信号……全村的信号都被切断了!

一种巨大而无声的恐惧,如冰冷的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

这绝非意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残酷绞杀!

老秦的眼中,骤然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

他猛地转身,如一头愤怒的公牛,径直冲向几十米外那个毫不起眼的灰色配电箱,从腰间摸出一把沉重的管钳,对着箱锁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

火星四溅!箱门应声而开,露出里面复杂的线路。

他没有片刻犹豫,凭借几十年的经验,绕过主闸,双手如穿花蝴蝶般,在一排备用线路接口上轻盈而飞快地操作着。

这是他当初留下的一个后手,一条独立的、仅供紧急通讯的备用线路,用的是村里那台老式柴油发电机,只能支撑十分钟!

“给老子通!”他嘶吼着,将两根电线狠狠对接在一起。

一瞬间,他手中的老人机屏幕,微弱地亮了起来。

电话接通的刹那,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小玖!井!井边埋了炸药!他们要炸了咱们的根!”

地窖深处,沈玖几乎瞬间就从入定中惊醒。

老秦那嘶哑而惊惶的声音,宛如一柄重锤,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她没有冲出去,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凝结着超乎寻常的冷静,宛如万年冰川般不可撼动。

“陆川。”她只唤了一声。

一直守在旁边的陆川立刻起身,他看着沈玖的眼睛,已经明白了所有。

“我来处理。”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仿佛带着能抚平一切不安的温暖力量。

沈玖却摇了摇头,她转身走向那张供奉着《寻脉书》的石案。

她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些记录着“曲花图”的泛黄纸张,那些凝聚了无数先辈心血的“女匠名录”手稿,将它们一份份卷好,轻轻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内壁涂满蜂蜡的防水陶瓮中。

这些,不仅仅是纸。它们是魂,是脉,是十七家女人赖以立身的骨。

“他们以为毁掉一口井,就能断了这条路。”沈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满室的祖灵说,“可他们不知道,这条路,早已不止在水里,它活在我们的骨血里。”

她抱着沉重的陶瓮,走到暗河的入口。

那水面幽深,连接着未知的远方。她没有丝毫犹豫,松开手。

“扑通”一声闷响,陶瓮沉入水底,消失在黑暗中。

仿佛是将一颗种子,重新种回了它来时的土壤。

“姐,等我。”她对着水面,无声地说道。

与此同时,陆川的手指正在笔记本电脑上化作一道道残影。

屏幕上,无数代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飞速刷新。

“‘同脉社’所有成员资料、寻亲信息、技术图谱……全部数据已经打包。”陆川的目光紧锁屏幕,语速极快,“我将它们分割成了177份加密数据包,伪装成全国各地的实时气象观测文件,上传到了一个分布式的云端服务器。服务器节点遍布全球,除非他们能让整个互联网物理消失,否则,这些记忆将永远存在。”

他合上电脑,走到沈玖身旁,压低声音道:“他们想毁掉记录,我们就让记忆……无处不在。”

“当——!!”

一声悠长而苍凉的钟鸣,划破了青禾村死寂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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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祠堂的铜钟!

桃婶站在钟楼下,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响了那口已经百年未曾动过的古钟。

“当——!!”

第二声,较第一声更为急促,更为沉重。

“当——!”

第三声,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壮,在山谷间激荡回响!

护脉令!

这是沈家先祖留下的最高警讯,钟响三声,无论男女老幼,无论身在何处,皆需放下一切,奔赴祠堂,共护血脉!

不到一刻钟,黑暗的村道上,先是一点,接着两点,随后无数点昏黄的光亮起。

那是从各家各户涌出的村民,他们手中没有电筒,拿的是一盏盏古朴的陶灯。

灯里燃着的,是自家酿酒余下的酒糟与棉线,火苗虽弱,却在风中执拗地跳跃着。

男人们肩扛铁锹、扁担,女人们怀抱盛满清水的陶瓮,连半大的孩童也紧随大人身后,脸上写满懵懂的紧张。

他们没有去祠堂,而是径直涌向了后山那口古井!

周工和几位工人迅速到达现场,他们立刻注意到几处被翻动的泥土和引线,这可能预示着古井附近发生了不寻常的活动。

“水泥!快!调开水泥,堵住引线孔!”他当机立断,声音因愤怒而震颤。

这是他亲手勘探、设计的水路,是他后半生的骄傲,如今却有人要用最野蛮的方式将它摧毁!

妇女们在桃婶的带领下,将古井围得密不透风。

春妮也在其中,她怀里的陶瓮冰冷,心却是滚烫的。

“姐妹们,”桃婶的声音沙哑,却透着钢铁般的坚毅,“我们的祖奶奶们,用这口井的水,养育了一代代人。今日,轮到我们,用这井水,守护我们的根!”

她率先开口,唱起了那首古老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