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孩童涂鸦展的视频,终究还是在网上掀起了波澜。它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悄无声息地烧到了县里某些人的案头。
三天后,一辆黑色的公务车,不带一丝烟火气地停在了青禾书院门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个人。为首的是县文化局的张局长,五十出头,微挺的肚子将白衬衫撑得有些紧绷,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但那笑容并未抵达眼底。
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李,手里夹着个厚厚的文件夹,神情透着几分拘谨与不安。
“沈小姐,久仰大名啊。”张局长一进门,就伸出手,热情得恰到好处。
沈玖伸手与他轻轻一握,指尖冰凉。
“张局长,李科员,请坐。”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人引到办公室。
许伯端上两杯热茶,茶叶在玻璃杯中沉浮,像极了此刻众人悬着的心。
张局长抿了一口茶,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小姐,我们今天来,是为了一件公事。”他从李科员手中接过文件夹,抽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沈玖面前,“关于你们村前几天搞的那个‘心愿展读会’,影响很不好啊。”
文件的标题刺眼——《关于立即停止并整改违规设立“时间胶囊”行为的通知》。
“时间胶囊?”沈玖的目光落在文件上,语气平静。
“没错。”张局长身体向后一靠,双手交叠在腹部,“根据《文物保护条例》相关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发掘、封存具有历史、艺术、科学价值的物品。你们将村民的信件、心愿封存在陶瓮里,埋入地下,这在性质上,就是一种变相的‘时间胶囊’,是违规行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更何况,”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这些所谓的‘心愿’,一旦发酵,很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群体性情绪。稳定,才是压倒一切的大事。沈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这个道理。”
沈玖没有立刻反驳。她能感觉到,对方今天来,不是为了商量,而是为了下达命令。那份文件,就是一把悬在青禾村头上的刀。
“所以,局里的意思是?”她问。
“很简单。”张局长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立即停止一切类似行为。第二,将所有已经封存的文本,全部上交,由我们统一处理。”
“处理?”沈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怎么处理?销毁吗?”
张局长的脸色沉了下来:“沈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是按规定办事。”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直沉默的李科员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小声补充道:“沈小姐,主要是怕这些纸质的东西埋在地下,会腐烂、损毁,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局长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玖静静地看着他们,沉默了足有半分钟。就在张局长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池塘。
“我接受局里的指导意见。”
张局长和李科员都愣住了。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术和压力,却没想到对方这么轻易就妥协了。
“不过,”沈玖话锋一转,“在移交之前,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张局长眉头一挑:“说。”
“那些被封存的,不只是纸片和木块,更是一段段记忆,是青禾村百年的根。”沈玖的目光,穿透了办公室的墙壁,仿佛望向了断碑园的方向,“有些话,埋得久了,自己会发声。能否请局里派两位专家来,听一听?”
听一听?
听什么?
张局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沈小姐,你是在跟我讲故事吗?墙会说话?还是陶瓮会唱歌?”
“是不是故事,一听便知。”沈玖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我只需要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请局里派最专业的声学专家来现场查验。如果到时候什么都听不见,所有东西,我原封不动,亲手奉上。”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笃定。
张局长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那份轻蔑变成了几分被挑衅后的恼怒。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他猛地站起身,“三天后,我们准时到!希望到时候,沈小姐不要让我们失望!”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李科员慌忙收起文件,冲沈玖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黑色的轿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村口。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玖和那杯渐渐变凉的茶。
夜,深了。
青禾书院的灯火,却亮如白昼。阿娟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是一叠叠泛黄的、用毛线仔细缝订起来的本子。那是她奶奶,以及奶奶的奶奶,用最朴素的语言记录下来的口述史。
陆川坐在一旁,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敲击着,将那些手写资料一份份数字化,建立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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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年,大旱,颗粒无收。阿太领着村里女眷,夜入酒窖,挖陈年窖泥混以糠麸,偷偷试酿救命的‘口粮酒’……”阿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早已褪色的字迹。
“……民国三年,匪患。男人们都上了山,女人们把最后一点高粱碾碎,兑上井水,用脚踩出酒曲。那晚的酒窖,没有歌声,只有踩在酒曲上,噗嗤噗嗤的响声,像人的喘息……”
“……踩曲的口诀,‘左脚压边,右脚收心,曲心热了,人不能软’。奶奶说,这不止是做酒,更是做人。心软了,曲就废了,人也就垮了。”
九段最具代表性的记忆片段,被陆川和阿娟连夜筛选、整理了出来。它们涵盖了踩曲的节律、控温的经验,以及在饥荒与战乱中,女人们如何依靠酿酒这门手艺,挣扎求生的经历。
另一间屋子里,沈玖独自一人,面对着手腕上闪烁的屏幕。
【口述史唤醒技术】的界面,简洁得有些过分。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行说明。
【请输入核心历史信息关键词,系统将根据信息残留,模拟并生成相关历史现场的低频声波频谱。】
沈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虚拟键盘上,缓缓敲下了三个词。
“九娘。”
“踩曲。”
“救饥。”
【嗡——】
屏幕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飞速滚动。无数复杂的波形图交织、重组、校准。最终,一幅稳定而独特的声波频谱图,呈现在沈玖面前。
它看起来就像一道道沉默的沟壑,记录着百年前的苦难与坚韧。
“陆川。”沈玖推开门。
她将频谱图的数据发送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找人,把这段声波刻录到黑胶唱片上。外包装,就叫《青禾劳动号子·失传篇》。”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验收这天,张局长果然带来了两位专家。一男一女,都四十多岁的样子,气质严谨,他们随身携带的银色手提箱里,是各种精密的声学检测仪器。
村民们闻讯赶来,将断碑园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