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场上,新收的麦子堆成了连绵起伏的金色山丘,每一粒麦都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饱满得仿佛一捏就能掐出蜜来。这是“金丝麦”,是青禾村百年来的魂。
然而,丰收的喜悦没能持续太久。
临时搭建的账台前,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麦香和一丝焦躁的火药味。
“凭啥按亩数分?我家五口人,四个下地,割的麦子比他们一亩地出的都多!”一个黝黑的汉子拍着桌子,唾沫星子乱飞。
“按劳力算?那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怎么办?在地里泡了一辈子,到头来还不如年轻人手快?”一位老婆婆杵着拐杖,声音里满是委屈。
人群中,一个尖利的声音格外刺耳:“就是!我们当初签的是土地入股,现在又搞什么按劳分配?沈家丫头,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沈玖站在高高粮垛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那曾经频繁亮起的签到系统界面,此刻一片沉寂,如同暴雨过后的天空。
她静静地听着,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脸庞,因为利益的分割而涨红、扭曲。她比谁都清楚,如果不能让每个人都觉得公平,那么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百人抢收”,那些感人至深的口号和泪水,最终只会变成一出笑话。
再动人的历史叙事,也撑不起一碗实实在在的饭。
当晚,书院的灯火亮到深夜。
沈玖翻出那本泛黄的《女曲录》,指尖停在其中一页。上面用娟秀的蝇头小楷记载着:“宣和二年,大旱。云娘师姐率众开渠引水,活米三千亩。秋收后,师姐命各房弟子各取米三升,余者按工分、技法、地力三分之,无一人有怨言。此为‘李守贞带徒收米三升’之典故。”
“工分、技法、地力……”沈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古人的智慧,似乎穿透了近千年的时光,给了她最直接的启示。
她抬起头,看向桌子对面的人。
阿娟正埋首于一堆草稿纸中,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她主动揽下了设计积分核算模板的活儿。
“玖妹,你看这样行不行?”阿娟推过来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表格,“我把所有活计都拆开了。从育种、犁地、种植,到这次抢收,再到以后酒坊的值守、学堂的授课,每一项都对应不同的‘工分’。这样,谁干了多少,一目了然。”
沈玖接过来看,表格设计得极为精细。
“我还加了一项,‘古法权重’。”阿娟指着其中一栏,眼神里闪着光,“比如,这次抢收,用老式镰刀的,比用机器的,工分高一点。还有后面脱粒,如果愿意用手工石碾的,也能额外加分。我们不能忘了本。”
沈玖点了点头,这正是她想要的。
“还有一个问题,”阿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村里有些婶子大娘,不识字,当初报名干活都是口头应下的,根本没登记。现在要核算工分,她们的数据是空的,这怎么办?”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也是最容易引起矛盾的地方。
就在这时,书院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许伯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旧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他怀里抱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方正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丫头们,还没歇着呢?”他喘了口气,解开红布,露出一摞摞泛黄的硬纸卡片。
卡片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红色印章和手写的名字、日期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沈玖拿起一张,感觉有些眼熟。
“六十年代,村里妇女生产队的考勤卡。”许伯的声音带着一丝沧桑的骄傲,“那会儿也没电脑,识字的人也不多,就靠这个。谁家婆娘下地了,谁家媳妇喂猪了,队长就在上面画个圈。月底按圈算工分,没人说不公道。”
他指着卡片上一个个有些模糊的名字:“你看,这些名字,好多现在还在村里呢。谁家勤快,谁家爱偷懒,这上面记得清清楚楚。那些没登记的,让她们的邻居、当年的队长出来做个证,把工分补上,不就行了?”
沈玖摩挲着那粗糙的卡片,看着上面那个熟悉的红色五角星印章,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她们不是在凭空发明一套规则。
她们只是在努力唤醒一段被遗忘的集体记忆。
然而,内部的矛盾刚刚找到解决的头绪,外部的危机已悄然来临。
陆川的电话是在第三天打来的。
“沈玖,出事了。”他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县里有家叫‘金禾’的农业公司,昨天突然提交了‘金丝麦’的商标注册申请。”
沈玖的心猛地一沉。
“不仅如此,”陆川继续说道,“他们的人已经到村委会了,说是要‘统一品牌管理’,想用市场价收购我们所有抢收回来的麦子。”
这手法太熟悉了。恶意抢注商标,再以“品牌保护”为名低价收购原料,最后将百年传承的“金丝麦”变成他们公司的摇钱树。
喜欢重返麦野我家古方酿酒秘方藏不了请大家收藏:重返麦野我家古方酿酒秘方藏不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我查过了,他们属于恶意抢注。我已经联系了省知识产权局的朋友,走了加急通道核实我们的历史材料。但你也知道,这种官司打起来,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陆川的语气很冷静,“我们等不起。”
沈玖捏紧了手机:“你的意思是?”
“反向操作。”陆川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劲,“既然他们要打舆论战,我们就把声势造得更大!”
当天下午,阿娟的直播账号再次开播。
镜头前,不再是感人的劳动场面,而是一份份专业而冰冷的文件。
陆川亲自出镜,他将一份由省级农科院出具的《金丝麦DNA序列检测报告》展示在镜头前,清晰地证明了青禾村麦种的独特性与历史传承。
紧接着,他又亮出了《“金丝麦”地理标志产品保护申请受理通知书》。
“每一粒金丝麦,都承载着青禾村至少三代人的记忆和心血。”陆川对着镜头,字字铿锵,“它不属于任何一家公司,它只属于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所有为之流过汗的人。”
“我们不会出售任何一粒原麦。但是,我们愿意与真正热爱这片土地的人,分享这份收获。从现在开始,我们开启‘一粒麦,三代人’麦田认养计划。您可以预定明年的收成,您认养的每一分土地,都将有一位村民实名负责。您的名字,也将被刻在‘共耕亭’的功德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