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
青禾村还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晨雾里,带着水汽的凉意渗进人的骨头缝。
议事角那面承载了新生与希望的牛皮大鼓,不见了。
原本立着鼓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实木架子,像一具被剔去了血肉的骨骼。架子横梁上,一张刺目的红纸被露水打湿了边角,上面用浓墨写着一行字,笔锋张扬,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慢。
“孩童妄动礼器,暂由祠堂保管。”
没有落款,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
沈玖赶到时,木架周围已经围了三三两两的村民。他们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气氛压抑得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我就说吧,祠堂那帮老家伙,哪是好惹的?”一个男人缩着脖子,声音里满是后怕,“这才几天安生日子,又闹起来了。”
“屁的礼器!那鼓明明是大家伙凑钱做的,怎么就成他们祠堂的了?”一个年轻汉子愤愤不平,却被身边的婆娘死死拽住胳膊。
“你少说两句!小禾才多大,他们跟一个孩子计较,你跟着掺和什么!”
“就是因为小禾才十岁,他们才敢这么干!这不明摆着是杀鸡儆猴,打我们的脸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暗叹“终究还是胳尬不过大腿”,也有人低声为小禾抱不平。更多的人,则是沉默地看着那张红纸,眼神复杂。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希望,仿佛被这盆冷水兜头浇下,连火星都快要熄灭了。
沈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木架。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急躁,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偷窃,而是一次精准的政治示威。对方没有直接否定议事会的合法性,而是巧妙地抽走了它的象征物,将“鼓”重新定义为属于宗族祭祀的“礼器”,从而剥夺它的公共属性。
这一招,阴险且毒辣。
它在村民心中重新种下了对宗族权威的恐惧,动摇着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共识。
她没有在现场与任何人争执,只是转身,径直回了合作社的小院。
屋子里,她从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底,翻出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线装书。书页泛黄,边缘已经起了毛,封面上是三个古朴的篆字——《女曲录》。
这是青禾村历代女曲师私下传承的秘本,记录着酿酒的技艺,也记录着她们的血泪与抗争。
沈玖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指尖拂过那些娟秀却有力的字迹,很快便找到了她想要的那一段。
“宣统二年春,时疫横行,村中凋敝。曲师赵二妹,不忍踩曲之艺就此断绝,遂于村西晒场设‘童谣传曲班’,破例授踩曲节拍于六至十岁女童。童谣唱响,鼓声不绝,一扫沉沉死气。”
寥寥数语,却仿佛一道光,劈开了百年的尘埃。
沈玖拿出手机,对着这段文字,清晰地拍下了一张照片。然后,她打开了“青禾共耕合作社”的微信群,将照片发了上去。
照片之下,她只附了一句话。
“一百年前,她们敢在瘟疫里教孩子唱歌敲鼓。一百年后,我们反倒怕一个被偷走的鼓?”
消息发出,群里静默了足足一分钟。
紧接着,手机屏幕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消息一条接一条地疯狂弹出。
“说得对!凭什么!”
“王八蛋!他们这是欺负我们女人和孩子没人撑腰!”
“阿娟姐,我跟你去!我家那口子不敢,我敢!”
“算我一个!我这就去找村东头的李嫂,她家闺女也在书院念书呢!”
最先响应的,是那群刚刚在议事会上获得发言权的妇人。她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们知道,那面鼓,关系到她们的孩子能不能继续大声说话。
不到半小时,一支由二十多个年轻母亲自发组织的“还鼓请愿队”,就在议事角集结了起来。
与此同时,村子另一头,陆川正坐在电脑前,眉头紧锁。
屏幕上,是青禾村村务公开平台的后台数据。他指尖飞速敲击,一行行代码和记录在眼前流淌。很快,他锁定了一条异常的资金申请记录。
申请方:青禾村宗族祠堂理事会。
申请名目:文化设施维护专项资金。
申请时间:三天前,也就是议事会结束的当晚。
但资金的具体用途明细,却是空白。
陆川的眼神一凛,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切换页面,熟练地打开了县财政局的官方网站,通过项目编号进行反向追查。几分钟后,一份详细的采购清单,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定制款钢化玻璃展柜,内置恒温恒湿系统,附带电子密码锁,尺寸:2.2米 x 1.8米 x 1.8米。”
展柜的尺寸,与那面牛皮大鼓的尺寸,严丝合缝。
原来,他们不是“暂为保管”,而是要将它彻底封存,变成一件只能隔着玻璃观看的“文物”。
陆川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他立刻将所有的网页截图、资金流向图和采购合同整理成一份清晰的简报,快步走向阿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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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娟正在院子里,教几个孩子认字。看到陆川严肃的神情,她遣散了孩子,将他请进屋。
“他们想把声音变成展品。”陆川把手机递过去,声音里压着怒火,“把活生生的议事信物,做成一个死的标本,摆在祠堂里,炫耀他们的胜利。”
阿娟看着屏幕上的证据,捏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但最终,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眼神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和坚定。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当夜,书院的灯火亮到了深夜。
阿娟带着两个在书院里表现最出色的学员,一个叫小芹,一个叫小芳,将合作社所有的旧账本都搬了出来。她们没有去写愤怒的声讨檄文,而是用最古老、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开始了一项浩大的工程。
她们以旧账本的格式为模板,用工整的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地誊抄起一份全新的“志”。
《青禾议事鼓百年使用志》。
她们从民国时期女学堂成立时,女先生们用一面破鼓召集女童上课写起;写到抗战时期,妇救会的主任用它来组织大家做军鞋、送军粮;再写到大集体时代,生产队长用它来宣布开工收工,分配工分……一桩桩,一件件,所有关于“鼓”的集体记忆,都被她们从老人们的口中,从泛黄的村志里,一点点挖掘、整理、记录下来。
这份“志”雄辩地证明了:这面鼓,从来就不是什么祭祀用的“礼器”,而是青禾村一代代普通人用于公共议事的“信物”!
然而,沈玖并没有等待阿娟的“百年鼓志”完成。
第二天清晨,当“还鼓请愿队”的母亲们义愤填膺地准备出发去祠堂理论时,却被沈玖拦了下来。
“我们不去找他们。”沈玖看着众人,平静地宣布,“今天,我们举行‘无鼓议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