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钟声过了还在震(1 / 2)

“叮铃铃——”

地窖办公室里,老式电话机刺耳的铃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沈玖放下手里那本泛黄的《古法气象观测术》,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略带官腔,却又努力显得热情的男声。

“是青禾村‘麦田秋’项目的沈玖同志吗?我是市非遗中心的王科长。”

“王科长,您好。”

“恭喜你啊沈玖同志!你们申报的‘麦田秋酿造技艺’,经过专家组评审,已经全票通过公示期,正式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了!”王科长声音里透着一股程序性的喜悦,“中心决定,下周二在市文化宫举行授牌仪式,届时请你作为代表,前来领取证书和牌匾。”

市文化宫,红地毯,聚光灯,领导握手,然后颁发一块烫金的牌匾。

一幅标准流程的画面在沈玖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握着听筒,目光却越过窗外,望向不远处那片刚刚落成的断碑园。阳光下,那些残破的石碑静静矗立,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王科长,谢谢中心的认可。”沈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哦?你说。”

“我希望这次授牌,能由我们技艺的核心传承人,也就是村里的九位曲娘,共同上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科长似乎有些为难。“这个……沈玖同志,按照惯例,通常是项目负责人代表领奖。九个人都上台,舞台调度和流程上,恐怕……”

“她们才是这门手艺的灵魂。”沈玖打断了他,“没有她们,就没有‘麦田秋’。这个荣誉,属于她们每一个人。”

王科长似乎在权衡,语气松动了些:“这个……我向领导请示一下。不过,九个人确实太多了,要不选两三位代表?”

“我还有第二个请求。”沈玖没有在人数上纠缠,话锋一转。

“你说。”

“我们希望,授牌仪式的地点,可以设在我们村的断碑园。”

这下,电话那头的王科长彻底愣住了。他大概从未听过如此离谱的要求。把官方的授牌仪式,从庄重的市文化宫,搬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子,还是什么“断碑园”?

“胡闹!沈玖同志,这绝对不行!”王科长的声音瞬间严肃起来,“市级授牌仪式有严格的规程,地点、规格都是定好的,怎么能说改就改?这没有先例!”

“正因为没有先例,才值得我们开创一次。”沈玖的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王科长,非遗的核心是‘活态传承’。把牌子挂在墙上,不如把认可种进土里。我们想让所有人看看,这门手艺是从怎样的土壤里长出来的,它背后站着一群怎样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况且,我们不是去城里‘领’一块牌子回来炫耀。我们是想借这个机会,把那些被遗忘的名字,堂堂正正地‘种’回她们生活和劳作了一辈子的地方。”

听筒里只剩下王科长沉重的呼吸声。

沈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静静地等待着。她知道,这番话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项目负责人的范畴,但她必须说。

许久,王科长才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沈玖,你的想法……我需要时间。我需要和领导们,还有专家组,重新讨论。”

挂断电话,沈玖立刻打开了合作社的直播账号。

镜头前,她没有提授牌仪式的波折,只是平静地宣布了“麦田秋”入选市级非遗名录的消息。直播间瞬间被村民们的欢呼和“666”刷屏。

她看着滚动的弹幕,缓缓开口。

“下周,我们会有一个仪式。但这一次,不是我们去城里领回一块奖牌。”

“这一次,是我们把青禾村女人的名字,重新种回这片土地。”

直播的画面,被陆川同步到了他建立的一个名为“乡村振兴观察团”的微信群里。群里,是十几家国内顶尖的独立酒评机构创始人、女性创业平台的负责人,以及几位长期关注乡村建设的知名学者。

沈玖那句“把名字种回去”,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有意思!这才是文化自信。”一位酒评人率先发言。

“我更关心‘种’这个动词,这背后有故事。”一位女记者敏锐地嗅到了新闻点。

陆川见时机成熟,立刻在群里发出了正式邀请函。

“各位老师,借‘麦田秋’技艺授牌的契机,我们青禾村将举办为期一周的‘麦田秋开放周’活动,诚邀各位前来参访、品鉴,深入感受一瓶好酒的诞生之旅。”

邀请函一发出,群里立刻热闹起来。不到半小时,所有人都确认了行程。

陆川的野心不止于此。他要做的,不仅是让这些人来,更是要让他们带着疑问来,带着答案走。

他精心设计了一条独特的参观动线。

首站,并非光鲜亮丽的展示厅,而是热气蒸腾、弥漫着曲香的妇女曲坊。终点,则是那片肃穆的断碑园,以及园中那块等待揭幕的曲娘碑。

而在动线的中段,他设置了一个充满挑衅意味的环节——“盲品挑战”。

展台上,五款用相同杯具装着的白酒匿名陈列。唯一的标识,是其中一款酒杯下,压着一张卡片,上面用打印体写着:“丰禾集团·致敬古法系列(未上市)”。

这是他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样品。丰禾集团,白酒行业的巨无霸,最近正高调宣传他们投入巨资,利用现代生物工程技术“复刻”的古法酿造系列。据说,其风味已经无限接近传统手工酒。

陆川要做的,就是把神话拉下神坛。

与此同时,合作社的另一间办公室里,阿娟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一行行地核对村民的入股数据。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眼神却越来越亮。

一个惊人的趋势在她眼前浮现:自“劳动积分制”推行以来,已经有十七户家庭,婆婆和媳妇主动协商,联合将她们的土地和劳动积分,以媳妇的个人名义进行登记持股。

这意味着,她们不再是丈夫名下的“附属资产”,而是拥有了独立、明确的经济主体地位。

更让她心潮澎湃的是,在村委会的调解下,三位不久前离婚的妇女,成功依据她们婚内的劳动积分,追回了原属于她们的那部分土地分红权。

这在以前的青禾村,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阿娟关掉表格,新建了一个文档。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飞舞,敲下标题——《青禾女性产权保障倡议书》。

她没有急于将这份倡议书公之于众。她知道,制度的变革,最难的不是文本,而是人心。

几天后,一场特殊的“家庭协商会”在村小学礼堂里召开。到场的,全是村里青壮年的夫妻。

没有长篇大论的宣讲,阿娟只是让丈夫们拿出手机,扫描墙上投影的二维码。

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他们妻子近三个月的劳动积分明细——哪天踩了多少斤曲,哪天参与了包装,哪天在直播间当了多久的客服……每一项劳动,都清晰地对应着一笔收益。

数字是沉默的,但它带来的冲击力,比任何语言都更强大。

男人们滑动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在意,慢慢变为惊讶,再到沉默。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妻子那些“不算活儿”的家务和“顺手帮忙”,原来可以量化成如此可观的价值。

全场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