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青禾村万籁俱寂。
阿娟的指尖却在微微发烫。
她面前摊开的,不是官方的民典档案,而是一本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书页泛黄发脆的手抄本。封皮上,四个娟秀又力透纸背的墨字——《阴窖纪事》。
这是她从母亲遗物的一个旧木箱夹层里找到的,落款是“沈云娥”。
一个从未在任何族谱和村史里出现过的名字。
手记是用一种半文半白的暗语写成的,阿娟几乎是连蒙带猜,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下来。当她翻到前三卷的末尾,呼吸几乎停滞。
纸上,沈云娥用朱砂小字清晰地记录了当年“七娘阵”被宗族长老会污蔑为“淫祀”并强行取缔的全过程。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沈云娥竟以星宿和节气为代号,详细标注了当年九位曲娘各自传承的菌种特性,以及……她们每个人的生理周期规律!
一行批注,如惊雷贯耳。
“癸水非污,乃启神之钥。特定之日,血气充盈,可唤醒窖泥沉睡之灵……”
原来如此!
所谓“经血入曲”根本不是伤风败俗的巫蛊之术!
而是因为女性在特定时期,体内飙升的雌激素水平,能够奇迹般地激活窖泥中那些处于休眠状态的、需要苛刻条件才能繁殖的共生酵母菌群!
这是一种刻在血脉里的生物密码!
阿娟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的批注只有一句话,却重若千钧。
“血不是污秽,是钥匙。”
她猛地合上手记,心脏狂跳不止。天光未亮,她冲到村委会,用老式复印机将整本《阴窖纪事》复印了一份,郑重地锁进了标有“绝密”的档案柜里。
做完这一切,她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小的纸条,塞进了档案柜抽屉的内侧夹层。
纸条上只有七个字。
“别让男人碰瓮。”
……
废弃的老磨坊里,灰尘在从破洞屋顶洒下的月光中飞舞。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沈玖、陆川、阿娟和被紧急叫来的老林叔,四个人围着一张破旧的石磨,气氛紧张。
石磨上,摊开着那份刚刚出炉的检测报告。
“两种明代特有的酵母菌代谢物,‘己酸乙酯庚醇’复合体和‘C4萜品醇’衍生物。”沈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报告确认,它们的活性不仅保存完好,甚至……处于巅峰状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终落在阿娟身上。
阿娟会意,将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在了报告旁边。
照片上,是陶瓮内壁那枚清晰的指模印章。
“我们比对过了。”沈玖深吸一口气,投下一个更重磅的炸弹,“这枚指模,与村里现任曲娘李婶的已故外祖母,指纹特征点重合率高达99.7%。”
“什么?!”陆川失声惊呼。
“不止。”沈玖的眼神锐利如刀,“九口瓮,九个不同的指模。每一个,都精确对应着一位现存曲娘的母亲,或者外祖母。这条传承链,从未断过!”
她猛地转身,手指重重点在墙上挂着的一副手绘地图上。地图上,青禾村的九口老水井被红圈标注了出来。
“当年的九位曲娘被赶出酒坊后,并没有放弃!她们被剥夺了进入窖池的资格,却把家里的灶台、后院的水井,变成了新的‘窖池’!她们用最原始的办法,偷偷在家制曲,然后靠着女儿、外孙女,一代代口传手授,将这活着的菌种延续了下来!”
沈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既是激动,也是愤怒。
“我们都以为失传了近百年,我们以为《心传篇》只是个传说!错了!它其实一直都在,就在我们脚下,像一条地下暗河,无声无息地流淌了数百年!”
老林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就说,老祖宗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断根……”
“必须马上上报!立刻申请文物局和生物研究所联合介入,对九口陶瓮进行最高级别的现场保护!”陆川激动地拿出手机,他无法想象这背后蕴含的巨大价值。
“不行!”
沈玖断然否决,声音冰冷得像淬了火的钢。
陆川一愣:“为什么?这是活着的历史,一旦有任何闪失……”
“一旦被定性为‘出土文物’,你和我,还有村里所有人,都会立刻失去对这九口瓮的任何研究权和处置权!”沈玖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它们会被立刻封存,运走,然后躺在某个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等着专家们花上十年八年去写报告。而我们,什么都得不到,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森然。
“更重要的是,丰禾集团的人,昨天下午已经在镇上租了三辆工程车和一辆冷链运输车。”
这个消息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