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一辆风尘仆仆的县城出租车便急吼吼地扎进了青禾村。车门甩开,一个打扮时髦、满脸怒容的女人冲了出来,径直奔向村委会。
“沈玖!你给我出来!”
女人名叫小芳,是赵婆婆唯一的女儿。她一脚踹开村委会虚掩的门,尖锐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沈玖正在整理文件,闻声抬头,表情平静无波。
“我妈昨晚哭了一宿!你们放那段录音,是想逼死她吗?”小芳的眼圈通红,手指几乎戳到沈玖的鼻尖上,“把她年轻时的伤疤活生生掀开,当着全村人的面展览!你们的心怎么这么狠!”
院子里闻声而来的村民窃窃私语,对着沈玖指指点点。
“我就说嘛,这事做得太绝了。”
“赵婆婆也是可怜,一辈子的名声啊……”
面对汹涌的指责,沈玖没有辩解一个字。她只是沉默地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复印件,轻轻推到小芳面前。
“这是……什么?”小芳的声音带着一丝狐疑。
“1967年的一份批斗名单。”沈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小芳将信将疑地拿起那张泛黄的纸,视线落在其中一行字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赵秀兰(即赵婆婆),罪名:坚持母女传艺,私藏反动曲谱。”
她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如千钧。
“不可能……这不可能……”小芳喃喃自语,脸色瞬间煞白,“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一直说,她年轻时候犯过错误,是个‘有问题’的人……”
“她不是犯错误。”沈玖看着她,一字一顿,“她是在守护。”
守护那份本该属于女儿的传承。
小芳的眼泪夺眶而出,积压了半生的委屈与误解,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她捂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是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打湿了那份尘封的罪名。
与此同时,阿娟正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穿行在乡间的小路上。
她以整理村里档案为由,花了两天时间,终于找到了当年那三位不惜冒着风险也要去县里上访的曲娘的亲属信息。
第一个地址,人去楼空。
第二个地址,亲人早已离世。
当她找到第三家时,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正在门口晒太阳。听完阿娟的来意,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她,正是当年上访者之一、现任族长沈万山那位早被家族除名的堂姐。
“我妹妹……她叫沈月娥。”老太太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她颤巍巍地握住阿娟的手,像是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走的时候才三十出头,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姐,要是以后,真有人愿意替我们说句公道话,你一定告诉她,我不后悔。’”
老太太说着,转身走进里屋,摸索了半天,捧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盒子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枚褪了色的徽章,静静地躺在红绒布上。
“县三八红旗手”。
那几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属于那个时代的光芒。
“这是我妹妹去省里参加农业技术展览会,县里奖励的。家里人怕惹祸,让她交出去,她死活不肯,偷偷藏了起来。”老太太老泪纵横,“他们都说她是家族的罪人,可我知道,她是我们沈家的英雄!”
阿娟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徽章,冰冷的金属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知道,这不止是一枚徽章,这是一段被强行抹去的历史,是一代女性不屈的呐喊。
另一边,陆川的神经也紧绷到了极点。
他敏锐地察觉到,村口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看似在闲逛,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瞟向村委会的方向。丰禾集团的人,已经开始按捺不住了。
他走进一个无人的角落,拨通了电话,故意提高了音量。
“喂?对,是我。放心吧,核心样本我已经打包好了,绝对安全。明天一早,我就亲自护送到北京的研究所去鉴定!对,最权威的那个!”
他说话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抽烟的男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匆匆转身离开。
鱼儿,上钩了。
挂断电话,陆川立刻删除了通话记录,然后快步找到沈玖。
“他们派人来盯梢了。”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放了个假消息,他们会以为样本明天要去北京。”
沈玖立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