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娟冲进来的那一刻，工坊里弥漫的淡淡曲香，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戾气冲散。
“沈玖！不好了！”
阿娟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沈二赖子……他带了一帮人，把咱们储藏发酵原料的仓库给围了！说是……说是要替老祖宗讨个公道！”
工坊里的女孩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恐地望向门口，刚刚在练习本上写下新知识的喜悦荡然无存。
沈玖的目光从窗外的星空收回，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她站起身，走到阿娟身边，递给她一杯温水。
“别急，慢慢说。他们有多少人？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瞬间安抚了阿娟和女孩们焦躁的情绪。
“大概……大概有二三十个！都是村里游手好闲的，把仓库大门堵得死死的，还嚷嚷着要你出去给个说法，说祠堂的火就是你放的，是你这个不孝女触怒了祖宗！”阿娟喝了口水，总算顺了气，“他们还带了柴火和油桶，说……说你要是不出去，他们就烧了仓库！”
这话一出，几个胆小的女孩已经吓得脸色发白。
那可是她们全部的希望。
一年的高粱、小麦、糯米，还有沈玖费尽心力才培育出的那批珍贵曲娘。
沈玖的眼神冷了下来。
沈二赖子，村里有名的无赖，平日里偷鸡摸狗，仗着是沈氏宗族旁支，没少干欺负人的事。这次跳得这么高，背后没人指使，她绝不相信。
“阿娟。”
“我在！”
“去，把工坊的大门锁上。”沈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从现在开始，学堂停课三天。任何人来，都说我们在闭关，正在秘密复刻最重要的九瓮母曲，成败在此一举，不能受任何打扰。”
阿娟愣住了：“可是……仓库那边……”
“让他们围。”沈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倒要看看，谁敢真的点那把火。”
她转身，对上所有女孩担忧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放心，我们的根，烧不掉。”
说完，她走到墙边，拿起一张红纸，用毛笔蘸饱了墨，写下六个大字。
“课暂停，根不散。”
阿娟看着那六个字，心忽然就定了下来。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拿着红纸，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工坊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随即落了锁。
整个女子酿造学堂，在祠堂失火后的第三天清晨，彻底陷入了沉寂。
这片沉寂，却在青禾村里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村口的广场上，几十个村民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沈玖那丫头把学堂门都锁了，不敢出来了！”
“做了亏心事，她当然不敢出来！祠堂那把火，八成就是她干的！”
“可我听说，是沈二赖子带人把她的仓库围了，她才闭门不出的。”
“那也是报应！谁让她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还要搞什么女子酿酒坊，把老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人群中，族长沈万山脸色铁青地听着这些议论，身边的几个族老也是一脸焦急。
“族长，不能再由着她胡来了！必须开族会，把她逐出宗族！”一个长老愤愤道。
沈万山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村西头那片紧闭的工坊大门。
门上，那张鲜红的纸条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上面的字迹，像一根针，扎得他眼睛生疼。
“课暂停，根不散。”
好一个根不散！
她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沈玖的根，不在沈家祠堂，而在她那个小小的工坊里！
正在这时，阿娟从村委会的方向走了过来，她没有理会广场上的人群，径直在学堂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上了一张新的通知。
“曲娘们正在秘密复刻九瓮母曲，成败在此一举。”
这行字一出，人群瞬间安静了片刻。
九瓮母曲！
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听说过这个传说。那是青禾村酿酒技艺的灵魂，是所有美酒的源头。传说中，那九瓮母曲，每一瓮都有自己的脾气和生命，能酿出世间绝无仅有的味道。
可那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吹牛吧！她一个黄毛丫头，还能复刻母曲？”
“就是，装神弄鬼！”
尽管嘴上不信，但许多人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好奇和动摇。
与此同时，远在县城的招待所里，陆川正坐在电脑前，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他的屏幕上，是一份名为《关于青禾村酿造遗址群落紧急保护的建议书》的文件。
祠堂的火，仓库的围困，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了同一件事——有人想彻底毁掉青禾村的酿酒根基。
而他，绝不允许。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下，目光落在文档的最后一段。
“……正如赴村考察的王庚辛教授所言：‘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技艺载体，从来不仅是器物，更是活生生的人。’青禾村的酿酒传承，其核心并非一座祠堂，或几口老窖，而是以沈玖为代表的新一代酿酒人。保护她们，就是保护这项技艺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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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将文件郑重地发送了出去。
收件人：市文化局。
抄送：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县纪委巡视一组。
邮件发出的瞬间，陆川仿佛能听到一张无形的法网，正从县城上空，缓缓向青禾村覆盖而去。将三阴窖原址、粮站旧仓、东墙地窖等七处与酿酒相关的地点，全部圈了进去。
这一下，谁再敢在那些地方动土，就是公然对抗政府，挑战文保法规。
青禾村的午后，阳光有些懒散。
老林叔拄着他的老拐杖，许伯跟在身后，两人慢悠悠地走进了村东头沈大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