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西山,陆仁正在审视玻璃精工坊新送来的一套尝试性吹制的、带有简易刻花的酒具样品。他闻讯后,放下手中的玻璃杯,目光投向窗外,陷入了沉思。
刘大夏…这位在黄河岸边曾有过一面之缘、对其治河理念表示赞赏的老臣,如今竟执掌了兵部。而更让陆仁心绪难平的是,随着这个名字一同从他记忆深处翻涌而出的,是另一个与此人紧密相关的、扑朔迷离的历史公案——郑和下西洋的海图与档案。
前世作为工科教授,陆仁对这段历史亦有涉猎。
流传极广的说法是,成化年间,有太监劝宪宗皇帝效仿永乐旧事再下西洋,刘大夏时任兵部职方司郎中,认为下西洋劳民伤财,于国无益,竟将库存的郑和海图及有关档案付之一炬,彻底断绝了后人远航的可能。此说影响极大,使刘大夏在后世背负了“闭关锁国”、“历史罪人”的骂名。
然而,陆仁曾查阅过一些专业史料和考据文章,发现此说疑点重重。首先,刘大夏焚烧海图之事,最早见于万历年间严从简的《殊域周咨录》,距离成化年间已过百年,属于孤证且年代久远。其次,刘大夏本人留下的文集、奏疏中从未提及此事。更有学者考证,郑和档案的散佚是一个长期过程,涉及多次搬迁、保管不善、甚至明末战乱,恐非一人一时之功。且以刘大夏当时的官职(兵部职方司郎中),是否有权限和能力接触到并独自销毁如此重要的国家最高机密档案,也值得商榷。
“究竟是不是他?真相到底如何?”陆仁喃喃自语。如今,这位争议人物就站在了权力的核心舞台之一,并且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还算有份香火情。
更重要的是,陆仁的内心深处,从未放弃过“开拓海贸”的长远规划。那被视为打破内卷、获取海外资源、刺激技术进步、甚至解决未来土地兼并问题的重要出路。而要实现这一切,郑和时代积累下的远洋航海技术、海图、造船工艺,是无可替代的宝贵遗产和起点!
如果这些资料真的还在,哪怕只是部分残存,其价值都无可估量!
想到这里,陆仁再也坐不住了。无论刘大夏是否如传说中那般毁了海图,他都必须去探一探口风。这位新任兵部尚书,是当年经历的亲历者,他必然知道一些内情。
“备车!”陆仁起身吩咐,“再去库房,挑选几件上好的玻璃器皿,要晶莹剔透、做工最精细的,还有那面一尺二寸的玻璃镜,一并包好。”
他要去兵部衙门,恭贺刘大夏尚书履新。顺便,问一问那淹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关乎大海的秘密。
马车驶出西山,向着京城方向而去。陆仁坐在车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窗外是欣欣向荣的景色,但他心中想的,却是浩瀚的海洋和那些可能早已遗失的航线。
这一次拜会,与其说是恭贺,不如说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一次对失落宝藏的追寻。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肯定的答案,还是彻底的失望,甚至可能是对方的讳莫如深或勃然大怒。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去问。为了那可能存在的、通向蔚蓝大海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