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的初春时节,万物复苏的生机却未能驱散紫禁城上空那层无形的阴霾。
乾清宫内,药石的苦涩气息与龙涎香的香气交织,也压不住龙榻上传来的一声声压抑而深长的咳嗽。
每一次咳喘,都仿佛耗尽了榻上之人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听得侍立宫人胆战心惊,也让整个帝国的神经为之紧绷。
弘治帝朱佑樘的病情,已非秘密。
持续的咳嗽、午后潮热、夜间汗湿重衣,以及那日渐嶙峋的身形,都指向一个太医院众口铄金却又束手无策的症候——劳损过度,邪毒深伏。
一张张精妙的方子,一碗碗名贵的汤药,如泥牛入海,只能勉强维系,却无法扭转那持续下滑的颓势。
西山,格物院深处。
一座新辟的独立院落,外墙有内紧外松的护卫值守,门口悬着一块朴素的木牌:“微菌研究所”。
院内,气氛比春日午后的暖阳更为凝滞。陆仁、太子朱厚照,以及几位经过严格甄选、签署了保密文书的格物院核心研究员,正屏息凝神地围在房间中央的实验台旁。
台上,那台凝聚了光学所数月心血、采用了初步消色差技术与精密齿轮传动的复合式显微镜,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其黄铜镜筒正对准了一片经过特殊处理的痰液涂片——样本来源经由绝对可靠的渠道获取,并进行了严格的匿名化处理。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莫大的勇气,这才将眼睛凑近目镜。他修长却因连日焦虑而略显苍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调节着微调旋钮。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他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突然,他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前倾,几乎将整个头埋在了目镜上。
“看……看到了!陆师傅!”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那不是恐惧,而是窥见一个全然未知世界时的震撼与激动,“不是想象中蠕动的虫子……是,是一种细长的、像是染了朱砂的小杆子!很多,非常多,有的聚成一团,有的散落着!”
陆仁心头一沉,最坏的猜测正在被证实。他上前一步,沉稳地接替了朱厚照的位置。
目镜深处,是一个对这个时代而言完全陌生的战场——大量被染成红色的杆状细菌,形态与他在教科书上见过的结核分枝杆菌极为相似。
这几乎印证了他的判断:弘治帝所患,极可能就是此时代称为“肺痨”,由微生物引起的肺结核。一种在抗生素出现之前,足以耗尽君王生命,甚至动摇国本的恶疾。
“殿下,诸位,”陆仁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而年轻的面孔,最后定格在朱厚照苍白的脸上,“我们看到的这些‘细长红杆’,据我推断,很可能就是导致陛下久咳不愈、内耗虚损的元凶。我暂时称它为——‘痨瘵杆菌’。” 。
“它微小如尘,肉眼绝难察觉,却能通过飞沫悄然传播,侵入肺腑,蚀人精气。”陆仁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在陈述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寻常药物,难以触及并将其根除。”
朱厚照的眼圈瞬间红了,他猛地抓住陆仁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衣料里:“陆师傅!既然找到了这劳什子‘杆菌’,可能治?需要什么?天上星、海底珍,你只管开口!”
陆仁反手按住太子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传递过去一丝沉稳的力量:“殿下,找到病源,仅仅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找到能克制此物的‘钥匙’。”
他引领众人走向实验室另一侧,那里整齐排列着数十个标号清晰的琉璃培养皿,里面是来自帝国天南地北,甚至通过格物商会海外网络搜集而来的土壤样本。
“我们的目标,是一种我称之为‘链霉素’的物质。”陆仁开始部署这项在外人看来如同痴人说梦的艰巨任务,“它并非天生地长的药材,而是由一种栖息于土壤之中,我称之为‘链霉菌’的微小生灵所产生。其代谢之物,或能有效抑制,乃至杀灭我们方才所见之‘痨瘵杆菌’。”
链霉素的探索,这项意图逆转生死、超越时代数百年的宏伟计划,正式启动。 陆仁凭借脑海中模糊的记忆碎片,构建了一套严谨却无比繁复的研究流程:
样本筛查与登记:所有土壤样本严格编号,详细记录采集地的地理环境、气候特征。
研究员需在尽可能无菌的条件下(使用酒精灯火焰灼烧、沸水蒸煮消毒的铂金环与玻璃器皿),将微量土壤悬浮液接种到特定的固体培养基(如马铃薯葡萄糖琼脂)上,耐心等待各种微生物,尤其是放线菌(链霉菌属于此类)菌落的出现。这需要极致的耐心与细致,因为链霉菌生长缓慢,极易被繁殖迅速的细菌或真菌污染覆盖。
镜检鉴别与分离:一旦培养基上出现形态干燥、呈放射状、颜色各异(常为灰色、白色)的疑似放线菌菌落,立即取样,制作临时玻片,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其菌丝结构、孢子形态,与陆仁描绘的链霉菌典型特征进行比对。这是最关键,也最考验研究员眼力与经验的环节。初步认定的疑似菌株,需进行反复划线分离,直至获得纯培养。
发酵培养与扩增:对筛选出的高潜力疑似菌株,转移到液体培养基(如黄豆饼粉浸汁培养基)中进行摇瓶发酵,模拟其自然产素环境,并尝试优化培养条件(温度、pH值、通气量),以期获得足够产量的代谢产物用于后续测试。
抑菌验证与筛选:建立初步的体外抑菌模型。将培养出的结核杆菌均匀涂布于固体平板,然后用打孔器在平板上制造小孔,向内加入经过初步浓缩的待测链霉菌发酵液提取物。经过特定时间的培养后,观察小孔周围是否出现透明的、代表细菌生长被抑制的“抑菌圈”,并测量其直径大小,以此判断提取物的抑菌效力。
整个过程繁琐、枯燥,且失败是常态。一连十余日,研究所内气氛压抑。筛查了上百份土壤样本,镜检了无数形态各异的菌落,不是杂菌污染导致前功尽弃,就是菌落形态与描述不符,更多的时候,是满怀希望提取出的发酵液,在抑菌实验中毫无反应,平板上菌苔依旧茂盛。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一次次被失望吹熄。朱厚照最初的亢奋早已被沉重的现实磨去,他眼见着父皇的病况通过隐秘渠道一次次传来,咳血的消息也已出现,而研究所这边却进展寥寥。
他变得焦躁易怒,时常对着培养皿发呆,或是将自己关在资料室内,疯狂翻阅陆仁那些关于微生物、传染病和药物筛选的、字迹潦草却思想超前的笔记,试图从中找到捷径。
“陆师傅,我们……我们真的能找到吗?父皇他……等得起吗?”一日,在又一份来自江南的土壤样本被证实无效后,朱厚照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与疲惫。
陆仁没有用空洞的言语安慰。
他拿起厚厚的实验记录,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失败的标记,冷静地分析:“殿下,请看。我们并非原地踏步。我们已经系统性地排除了四十二种无效的菌株类型,对五种高潜力菌株的发酵条件进行了三轮优化,确定了三种培养基成分对菌体生长的影响规律。每一次失败,都让我们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让我们对正确的方向更加清晰。格物之道,正是在这万千次试错中,逼近那唯一的真理。陛下尚在病榻之上坚持,我等在外围奋力攻关者,有何资格言弃?”
他深知,面对如此渺茫的希望,仅靠信念难以维系。必须让团队看到实质性的进展,哪怕只是黑暗中一丝微光。他调整了资源分配,将更多人手投入到对已知具有抗菌作用的中药材提取物进行交叉验证,并重点关注来自特殊环境(如北方碱性土壤、矿区、极端环境)的样本。
同时,他亲自带队,利用格物院现有的化学分离技术(如简易的溶剂萃取、沉淀法),尝试对已有抑菌活性的粗提物进行初步纯化,以期提高效价,降低潜在毒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