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工科大明 > 第245章 药危抉择 非常之法

第245章 药危抉择 非常之法(2 / 2)

最终,理性的计算,对大局的考量,压过了个人情感上的不适。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中挣扎的光芒渐渐被一种沉重的、近乎无奈的决然所取代。他迎上朱厚照急切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沙哑:

“殿下……此法,确是目前形势下,或可一搏之途。”

他妥协了。为了那微弱的希望,他决定接受这个时代的规则,哪怕这让他内心感到强烈的不适。

朱厚照眼中瞬间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陆师傅!你答应了?!”

“然,”陆仁抬手,语气异常严肃,试图在这残酷的决定上,尽可能覆盖一层规则的薄纱,“即便对象是死囚,试验亦不可等同于滥刑。必须制定极其周密严谨的方案,明确试验目的仅为获取救驾所需之药学数据,过程需尽可能规范,记录需绝对客观详实。此事,需绝对保密,并需获得法司与内阁之正式许可,程序上……不容有失。”

“好!我立刻去寻谢阁老和刑部的人!”朱厚照一刻也不愿耽搁。

很快,一次规格更高、更为隐秘的会议在格物院核心区域召开。与会者除了陆仁、核心研究员、两位被严格筛选并宣誓保密的太医外,还有内阁次辅谢迁,以及一位代表刑部尚书的亲信郎官。

当陆仁将“基于DL-73粗提物进行人体耐受性及剂量探索试验(对象为待决死囚)”的初步方案陈述完毕后,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位刑部郎官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迅速被官场的深沉所掩盖。

他沉吟片刻,措辞谨慎:“按《大明律》,秋决囚犯,其命已绝于国法。若其残躯能于陛下龙体康健有所裨益,或可视为……戴罪立功,减其身后恶名。然,此事千系国体,所有流程必须严格记录在案(密档),参与者需绝对可靠,且需囚犯本人……画押确认。”

这“画押确认”,自然不可能是真正意义上的知情同意,更多是一种程序上的“自愿”形式,用以规避日后可能的法律与道德诘难。

谢迁捻着胡须,久久不语,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这无疑是一步险棋,一旦事泄,必将引发朝野巨震,攻讦陆仁与格物院“行事酷烈”、“有违圣人之道”的奏章会如潮水般涌来。但……陛下的病情已是燃眉之急,关乎国本。

“此事,”谢迁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沉重,“老夫可协同刑部,遴选出数名确系罪大恶极、民愤滔天、绝无宽宥之余地的死囚,秘密转移至西山。然,陆仁,你需向老夫保证:第一,此事需烂在所有知情者肚中;第二,试验过程,需有太医全程监控,尽可能……减少其无谓痛苦,维持其性命至法定刑期;第三,所获一切数据,仅用于研判陛下用药之风险与剂量,不得用于它途,更不得外传。”

“陆仁谨记,必当恪守。”陆仁沉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已是这个时代权力顶层能给予的、最接近“合规”的授权了。

那两位太医对视一眼,均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复杂的情绪。他们学医济世,秉持“仁心”,如今却要参与这等以人为试材之事。但皇命重于泰山,救驾责任无边,他们最终也只能压下心中的波澜,躬身道:“我等……遵旨,定当竭尽全力,详察记录。”

决策既下,整个西山格物院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开始为这场特殊的“临床试验”全速运转,只是氛围格外凝重。

研究员们依据动物实验数据,进行了无数次演算和争论,最终拟定了一个从极低剂量起始、缓慢爬坡的给药方案。每个剂量梯度的提升,都设定了严格的观察期和基于明确毒性指标的停止标准。

一间经过特殊改造、兼具隔离与监控功能的“观察室”被秘密设置起来,里面配备了加固的床铺、简易的生理观察记录工具,以及应对紧急情况的初步抢救设备。

陆仁亲自执笔,起草了极为详尽的《死囚人体试验操作规程与应急预案》。

这份文件不仅规定了给药的流程、观察的指标,甚至包含了出现特定毒性反应(如急性肾功能损害、严重听力下降)时的处置建议和终止试验的硬性标准。他坚持要求,必须客观记录下每一个细节,无论是药物显现出的任何微弱疗效,还是带来的所有毒副反应。

这不仅仅是为了给皇帝用药提供尽可能准确的参考,也是为了在将来,或许能为医学发展留下一些真实的数据,哪怕这数据的来源,让他这个记录者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与此同时,通过谢迁与刑部的联合运作,三名死囚被秘密押送至西山。档案显示,一人是横行数省、背负十余条人命的江洋大盗;一人是勾结倭寇、亲手屠戮过沿海整村百姓的海匪头目;一人是传播邪说、聚众造反并造成多人伤亡的妖道首领。皆是恶行累累,证据确凿,民愤极大,依律绝无生理。

在严密的看守下,他们被分别隔离。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有冰冷的告知:配合用药,或可死得痛快些,或许家人能得些微“抚恤”(这是刑部惯用的手段)。那所谓的“画押”,便是在这种半是威逼、半是利诱的情形下完成。

试验启动的前夜,陆仁独自一人登上研究所附近的一处矮坡。夏夜的微风带着草木的芬芳,星空璀璨而宁静,却无法抚平他心头的滞涩与沉闷。

他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利用这个时代森严的等级制度和残酷的律法,将那些虽然罪孽深重、但本不应成为药学实验品的生命,推向了未知风险的前沿。

他并不觉得自己负有道德上的原罪,这些死囚确实是社会的毒瘤,依律当诛。但那种将“人”作为试验对象的行为本身,就与他潜意识里的现代文明观念格格不入,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与排斥。

“或许,这就是理想主义在现实面前的必要代价?”他望着星空,无声地自问。科学的前行,尤其是在这种救亡图存的极端情境下,有时就不得不踩在这样模糊而阴暗的边界线上。

没有答案。只有夜风吹过山林的低啸。

他转身,走下矮坡,走向那间依旧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里面,研究员们还在进行最后的准备,核对着药品的浓度与剂量,检查着每一件器械。

明天,当黎明到来,这场充满争议、背负着沉重使命与人性考量的DL-73粗提物死囚人体试验,就将拉开帷幕。

西山的夜晚,万籁俱寂,却仿佛有无形的暗流在涌动,默默见证着这理性、伦理与残酷现实激烈碰撞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