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秋。
在完成了初期的动员与准备后,战争的指向标需要更加精确,利刃需要开锋,拳头需要攥紧。
兵部职方司那间最大的值房内,此刻已被改造为一个极其详尽的巨型沙盘室。
沙盘上山川起伏,海洋以深浅不一的蓝色细沙铺就,上面精准地标注着根据最新探险与情报汇总而来的地名:大明本土漫长的海岸线、琉球、吕宋、满剌加,横亘广阔的太平洋,以及彼岸那片正在滴血的新大陆——标注着“新明港”的微小模型孤悬于西北海岸,而其南方,代表着西班牙势力的“新西班牙(墨西哥)”、“秘鲁”等标签,则如同盘踞的毒蛇,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陆仁手持一根细长的包铜木棍,站在沙盘前,他的周围,围聚着兵部尚书刘大夏、英国公世子张仑(已被任命为此次跨洋增援舰队的总兵官),以及几位经验丰富的水师提督、参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决定战略方向的木棍上。
“诸公,”陆仁的声音沉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陛下的意志很明确,四国蛮夷,必须为其暴行付出代价。马武将军与新明港将士正在浴血奋战,我等之增援,目标绝不能仅限于解围,那是被动挨打,是疲于奔命!”
他的木棍重重地敲在代表新明港的模型上,随即猛地向南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越过那些尚属空白、象征未知的区域,最终如同战锤般,狠狠砸在“新西班牙”和“秘鲁”的核心区域。
“这里!墨西哥的金银矿,秘鲁的波托西银都!这才是西夷在新大陆统治的根基,是他们财富与力量的源泉,也是他们最脆弱的心脏!我们要打,就不能只斩其触手,更要直捣其心脏!执行‘斩首行动’,摧毁其核心据点,方能一战定鼎,永绝后患!让西夷在未来几十年内,都无法在新大陆恢复元气!”
此言一出,沙盘室内响起一片低语。
一位头发花白、以稳健着称的水师老提督忍不住开口:“陆尚书,此议……是否过于行险?万里远征,孤军深入敌境,若攻击受挫,后勤线被断,则数万将士危矣!不若稳扎稳打,先与马将军汇合,巩固新明港,再图南下……”
“稳扎稳打,正中西夷下怀!”陆仁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他们巴不得我们陷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他们可以从容地从欧洲调兵,可以利用土着,而我们,劳师远征,补给漫长,消耗不起!我们必须一击致命,打碎他们的脊梁!”
他话锋一转,木棍指向沙盘上那几个代表着已初步建成、正在码头进行最后舾装的“定远级”铁甲舰的银色模型,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我们致胜的关键,就在于速度与力量的绝对优势!‘定远级’铁甲舰,就是为此而生!它们将作为首批攻击力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战舰,而是海上移动的、无可阻挡的钢铁堡垒!利用其远超帆船的航速和无视寻常炮击的防御,搭载最精锐的新式陆军,绕过一切外围据点,直扑墨西哥和秘鲁海岸!我们要用雷霆之势,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将战火燃烧到他们的家门口!马武将军在新明港的压力,也将随之骤减!”
他接着阐述了辅助战略:“与此同时,南洋水师主力,必须像铁锁一样,牢牢封锁住马尼拉、满剌加、果阿乃至澳门等所有西夷在东南亚的据点!切断他们与美洲本土的联系,阻断其兵员、补给,尤其是至关重要的——运宝船队!”
木棍在东南亚与美洲之间的航线上狠狠一划,“执行‘破交战’,猎杀他们的商船、运宝船!让西班牙王室的金库断绝来源!经济上的失血,有时比战场上的失败更能拖垮一个帝国!”
刘大夏沉吟片刻,补充道:“陆尚书所言,乃攻心之上策。此外,可遣能言善辩之士,持陛下诏书与厚礼,联络南洋如苏禄、渤泥等深受西夷压迫之土着王国,许以通商、援助,共抗西夷,构建反西夷联盟。此乃釜底抽薪,亦可为日后我大明彻底经略南洋,扫清障碍。”
总兵官张仑,这位年轻的勋贵代表,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接口道:“陆尚书之策,正合我意!狭路相逢勇者胜!我大军携新锐器械,正当以泰山压顶之势,碾碎蛮夷!抵达新大陆后,我部将与马武将军合兵一处,由马将军统一调度,水陆并进,彻底扫荡西夷据点!”
战略蓝图就此绘就:以“定远级”铁甲舰为先锋,执行跨洋“斩首”;抵达后与马武部汇合,由其统一指挥;以南洋水师封锁航线,执行“破交”与经济绞杀;以外交手段孤立西夷,构建区域联盟。一个立体而凶狠的战争计划,跃然于沙盘之上。
京郊,超大型综合训练场。
被正式命名为“大明皇家陆军第一远征混成旅”的两万余名精锐,已完成全部换装。
他们不再是穿着杂乱号衣、手持五花八门武器的旧式军队,而是身着统一制式(尚显简陋)的深蓝色作战服,肩扛“弘治十七年式”线膛步枪,腰带挂满“惊雷”手雷,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整齐划一与肃杀之气。
今天,是他们出征前最后一次,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实战演习。观摩台上,陆仁、张仑、刘大夏等军政要员悉数到场,所有团级以上军官列席。
演习开始。代表“蓝军”(模拟西夷及土着联军)的部队,由一部分尚未换装完毕的边军和京营部队扮演,他们按照传统战术,排着密集的线列阵型,在鼓点中向前推进,火绳枪齐射的硝烟连成一片。
而代表“红军”(远征军)的部队,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尖锐的铜哨声取代了战鼓,士兵们以班排为单位,迅速散开成稀疏的散兵线,利用地形地物匍匐前进或低姿跃进。他们不再追求整齐划一的齐射,而是强调精准的个体射击。
“三百步!自由射击!”随着前线指挥官通过手势和哨音下达命令,散兵线上的士兵们沉稳地瞄准、击发。“弘治十七年式”步枪清脆的射击声此起彼伏,虽然不那么震撼,却极其致命。远处“蓝军”密集阵型中的靶标,接二连三地“中弹”倒下,模拟的伤亡率瞬间飙升。
“蓝军”试图发起冲锋,但刚脱离阵型,就遭到部署在侧翼的轻型野战炮(发射训练弹)和首次亮相的“霹雳”火箭炮的覆盖式“轰击”。火箭弹拖着白色的尾烟,发出凄厉的呼啸,落入“敌”阵,虽然只是装填了石灰粉的训练弹,但那恐怖的声势和覆盖范围,让观摩台上许多传统将领脸色发白。
紧接着,“红军”一支突击分队,在己方火力掩护下,以娴熟的战术动作接近“蓝军”一处模拟的坚固据点。几声“惊雷”手雷(训练型)的爆炸声后,突击队迅猛突入,短促的步枪射击声后,据点被清除。
演习的高潮是一场红蓝对抗。张仑亲自下令,以一个营的“红军”新式部队,对抗一个编制完整的、由善战老卒组成的“蓝军”传统营。结果毫无悬念。在空旷的演习场上,“蓝军”甚至没能接近到己方火绳枪的有效射程,就在“红军”精准而持续的火力打击下“伤亡”过半,阵型大乱,最终被判定“全军覆没”。而“红军”的损失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