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湾的暖风,裹挟着硝烟、海腥与木材燃烧后的焦糊气息,吹过韦拉克鲁斯港的废墟。
昔日西班牙殖民者精心建造的白色屋宇,如今大多只剩下犬牙交错的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指向天空,如同无声的控诉。
圣胡安德乌卢阿要塞那庞大而残破的躯体匍匐在海湾入口,巨大的豁口处,隐约可见内部扭曲的炮架和散落的砖石,默默见证着那场来自东方的雷霆之怒。
港口内,景象已然不同。大明水师的舰船井然锚泊,尤其是那三艘“定远级”铁甲舰,其低矮流畅的黑色舰体、高耸的烟囱,在碧蓝海水的映衬下,散发出一种冷峻而威严的压迫感。猎猎作响的日月龙旗,宣告着这片土地新旧主人的更替。
码头上,人声鼎沸,却秩序井然。
一队队身着深蓝色作战服、头戴飞碟形笠盔的明军士兵,手持上了刺刀的“弘治十七年式”步枪,在划定区域内来回巡逻,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遭。他们的存在,如同一道无形的界碑,分隔着混乱与秩序。
征夷大将军马武,身披玄色山文甲,猩红披风在海风中微微拂动,正站在一处稍高的废墟上,俯瞰着整个港口。
他刚毅的面庞上看不出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带着沉甸甸的思虑。副将在一旁禀报:“大将军,初步清点完毕,缴获粮秣、火药、布匹若干,俘虏西班牙低级官员、士兵及眷属共计三百余人,均已集中看管。本地土着……观望者众,主动接触者寥寥。”
马武微微颔首,声音沉稳:“传令下去,我军将士,严禁骚扰土着村落,严禁劫掠平民财物,违令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告诉兄弟们,我们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打赢几场仗,更是要在此地扎根,立下我大明的规矩!”
“是!”副将凛然应命。
秩序的建立,伴随着铁与血的法度。
就在港口广场中央,原西班牙总督行辕前的空地上,临时设立的“宣慰司”和“裁判所”已经开始运作。
宣慰司由一位名叫周文渊的通译官主持,他曾在南洋与弗朗机人打过交道,此刻正操着生硬但清晰的西班牙语,向一群面带惶恐的混血商人和土着头人解释着安民告示的内容:“……大明王师,吊民伐罪,驱逐暴西……尔等良善,各安其业,受我庇护……”
不远处,裁判所的临时木台前,气氛则更为肃杀。马武亲自坐镇,审理一桩西班牙溃兵抢劫附近土着村落的案件。几名被捆绑的西班牙士兵面如死灰,台下围满了明军士兵、被抢的土着村民以及更多胆大前来围观的各色人等。
通译将土着老者的控诉和西班牙士兵的狡辩一一转述。马武听完,目光如电,扫过那几名溃兵,最终落在为首那名小队长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证据确凿,尔等身为败军,不思悔改,竟敢劫掠良民,罪加一等!按《大明律》,持械抢劫,伤及百姓,当斩!”
“不!将军!我们是战俘!你们不能……”那小队长挣扎着用西班牙语嘶吼。
马武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嚷,猛地一拍惊堂木(临时用一块硬木代替),“啪”的一声脆响震慑全场。“拖下去,斩立决!首级悬于码头示众三日,以儆效尤!”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两名因语言不通与土着发生冲突、虽未造成伤亡但违反了军纪的明军士兵,“你二人,虽情有可原,然军纪如山!各领二十军棍,以正视听!”
明晃晃的鬼头刀落下,西班牙溃兵的人头滚落,鲜血染红了泥土。而明军士兵也被当众行刑,军棍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同样敲击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上。这一幕,强烈地宣告了新的规则:在这片土地上,无论来自何方,触犯了律法,必将受到严惩。大明的“王法”,伴随着血腥与公正,开始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根。
与此同时,另一种力量也在悄然改变着这片废墟。随军而来的西山格物院学员们,褪去了战场上的紧张,换上了工装,成为了重建工作的技术核心。
在港口的一处断裂的引水渠旁,学员陈规——一个脸庞尚带稚气但眼神专注的年轻人,正指挥着几十名士兵和招募来的土着劳力。
“这里,对,先用木桩加固基座!水泥!快把水泥拌好!注意比例,水不能多!”他一边比划,一边用刚学会的几个土着词汇夹杂着手势努力沟通。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背,但他毫不在意。很快,一段更加坚固、设计更合理的水渠雏形开始显现。旁边观看的几个老土着匠人,眼中流露出惊奇与佩服。
另一组学员则在规划新的聚居点。他们利用缴获的西班牙图纸,结合本地气候和材料,设计出更加通风、排水更好的临时板房。
“屋顶坡度要加大,这里雨季雨水凶猛。墙体可以用本地产的芦苇杆混合黏土,外面再抹一层我们带来的防火灰浆……”负责设计的女学员林婉儿(她是少数随军的技术学员之一)正在沙地上画着草图,向工头解释。她的出现本身,就打破了当地人对女性角色的传统认知。
马武在周文渊的陪同下,巡视到这片区域。看着忙碌的景象和逐渐改善的条件,他微微点头,对周文渊道:“格物之妙用,在于实处。让百姓看得见,摸得着,比空口说教强过百倍。传令,让格物院的人,可以适当向土着展示一些不涉军机的农具、水车模型,若有愿学者,可酌情传授简单技艺。”
“是,大将军。此乃‘润物细无声’之策。”周文渊表示赞同。
然而,新生的阵痛无处不在。语言的隔阂如同天堑,严重依赖少数通译,误解时有发生。西班牙天主教留下的影响根深蒂固,尽管明军严禁破坏教堂,但那些关闭的教堂尖顶,依然是一种无形的文化壁垒。
一些虔诚的天主教徒远远看着明军祭祀阵亡将士的仪式,在胸前划着十字,眼神复杂。
如何平衡白人、混血、土着之间原本就存在的矛盾,更是考验着治理者的智慧。信任的建立,非一日之功。
为了支撑长远战略,马武与英国公张懋、总兵官张仑议定,立即在港口附近一处隐蔽山谷,筹建兵工作坊。
“此地必须靠近水源,且易于防守。”马武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谷地,“李振,此事由你工坊营主导,格物院协助。首要任务是修复军械,尤其是火铳。然后,尝试利用本地物料,试制火药、铅弹。我们要尽快在这里扎下根,不能总指望万里之外的补给!”
李振(随远征军而来的西山商会工坊负责人)抱拳领命:“大将军放心!缴获的西夷工坊里有些家伙什,咱们自己的家伙也带了些,拼拼凑凑,先把架子搭起来!已经派了勘探队去找硝石和硫磺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