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南巡队伍在压抑的秋雨中,缓缓驶入了江都。
雨丝细密如织,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雨水冲刷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沿着精心雕琢的排水沟渠汇入城中的运河,却冲刷不掉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城市深处散发出来的霉味和衰败气息。
然而表面的一切,依旧繁华得令人目眩。
从城南门到江都宫的五里长街两侧,商铺全部被勒令开门迎客,货架上摆满了来自江南各地的丝绸、瓷器、茶叶、漆器,在秋雨中闪着润泽的光。街道两侧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衣着整齐的衙役,手持彩旗,脸上是僵硬的、训练有素的恭敬表情。更远处,几座高楼上隐约可见乐师的身影,丝竹之声透过雨幕传来,缥缈得不似人间。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
但杨昭骑在马上,跟在龙辇旁,目光扫过那些商铺半掩的门后,能看到老板和伙计们躲在暗处,脸上的表情不是喜悦,而是不安和惶恐。他看到那些衙役虽然站得笔直,但握着旗杆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他还看到街角有几处临时搭建的彩棚,里面空空如也,显然原本计划有百姓在此“自发”跪迎,但不知何故,一个人也没有。
江都太守虞世基带领全城官员跪在宫门前迎接。这位以文采着称、曾编纂过《江都图经》的太守,此刻却脸色苍白,额头上的雨水混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身后跪着的官员们,大多低着头,不敢直视龙辇。
“臣江都太守虞世基,率全城官吏、百姓,恭迎陛下圣驾!江都之民,久沐天恩,闻陛下南巡,皆翘首以盼,如旱苗望雨……”虞世基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尖细,那篇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迎驾词,此刻背起来却磕磕绊绊。
龙辇的珠帘被内侍掀起一角。
杨广探出半张脸,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在地的官员,扫过远处那排华丽的宫殿轮廓,最后落在虞世基身上。
“虞卿辛苦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起驾入宫吧。”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
没有对江都的繁华表示赞赏,没有对官员的迎驾表示嘉许,甚至……没有让跪着的人起来。
虞世基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起身。最后还是身旁的内侍低声提醒,他才慌忙爬起来,小跑着在前方引路。
队伍缓缓驶入江都宫。
江都宫的气派,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这座历时两年修建的行宫,占地足有三百亩,几乎占据了江都城内最好的位置。宫殿依着运河而建,亭台楼阁连绵不绝,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在秋雨中仿佛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只是这水墨用了太多的金粉,显得有些俗艳。
正殿“观文殿”高达九丈,殿前是九级汉白玉台阶,每级台阶两侧都立着青铜铸造的仙鹤灯台,即使白日也燃着臂粗的牛油蜡烛,烛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殿顶铺的是江南特产的琉璃瓦,雨打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无数玉珠滚落。
杨广在内侍搀扶下走下龙辇,踏上了白玉台阶。
他的脚步很稳,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座为他修建的宫殿,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尚可。”他只说了两个字。
但虞世基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声道:“陛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臣……臣……”
杨广没有再理他,径直走进大殿。
殿内的奢华,更是让随行的官员们倒吸凉气。
六十四根两人合抱粗的金丝楠木巨柱撑起殿顶,每根柱子上都盘绕着鎏金雕龙,龙眼镶嵌着鸽蛋大小的夜明珠。地面上铺的是完整的大理石,打磨得光可鉴人,上面用金线勾勒出祥云图案。殿顶垂下数百盏琉璃宫灯,灯盏里燃着的不是普通的蜡烛,而是南海进贡的鲸油,燃烧时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清香。
最令人震惊的是大殿深处那座御座。
那根本不是椅子,而是一座小型的、用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龙榻。榻上铺着九层锦缎,最上面一层是江南特有的“天蚕云锦”,据说一匹价值千金,阳光下会泛出七彩流光。龙榻两侧立着两座三尺高的黄金香炉,炉中燃烧的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
这哪里是行宫?
这分明是用金山银海堆砌起来的、穷极奢华的享乐窟。
杨广走到龙榻前,缓缓坐下。他的手指在云锦上轻轻抚过,感受着那细腻如肌肤的触感,眼中闪过一丝满足。
“众卿平身。”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都安顿下吧。今夜,朕在观文殿设宴,为诸卿洗尘。”
“谢陛下!”百官齐声应和。
杨昭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这座奢华到令人窒息的大殿,又看向御座上那个看似满足的父亲。
他能看到杨广眼角的皱纹,看到鬓边新增的白发,看到那份被享乐掩盖的、深藏的疲惫和……某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这位大隋天子,似乎在用这种穷奢极欲的方式,向天下证明着什么。
证明他的权力?证明他的富有?还是证明……他依旧是这个帝国的主宰,可以随心所欲地享用一切?
杨昭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座宫殿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寸锦缎,都浸透着民脂民膏,都压榨着这个帝国最后的气血。
而父皇,似乎完全不在乎。
当夜的宴席,奢华到了极致。
观文殿内摆了整整一百张紫檀木案几,每张案几上都摆满了珍馐——太湖的白鱼切得薄如蝉翼,在玉盘中摆成牡丹形状;岭南的荔枝用冰镇着,颗颗饱满如珍珠;西域的葡萄酒盛在水晶杯中,漾着琥珀色的光;甚至还有来自高句丽的人参炖汤,据说能延年益寿。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一百名乐师坐在殿侧,奏的是新编的《江都春色曲》。两百名舞姬在殿中央翩翩起舞,她们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裙,裙摆上绣着金线,旋转时像一朵朵盛开的金色莲花。
杨广坐在龙榻上,左右各拥着一个美人。左边的是江南盐商进献的孪生姐妹,年方二八,容貌一模一样,只是姐姐眼角有颗泪痣;右边的是从岭南送来的胡姬,肌肤如蜜,眼波如酒,正用纤纤玉指为皇帝剥着荔枝。
他一边饮酒,一边欣赏歌舞,时不时放声大笑,与身旁的美人调笑,看起来已经完全沉浸在享乐中。
殿下,文武百官分坐两侧。
有些人跟着皇帝畅饮,有些强颜欢笑,有些则低着头,食不知味。
杨昭坐在左侧首位,面前摆着和美酒佳肴,但他几乎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殿内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