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辰时。
澄心阁的书房里,五个人围坐在沙盘前——这是杨昭昨夜命人临时赶制的江南漕运模型,从扬州到杭州,三百里运河主干道,十七处闸口,九大官仓,密密麻麻标注着小旗。
“殿下请看。”东宫詹事裴矩指着沙盘,他是太子府文官之首,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漕运衙门设在扬州,但真正的命脉在沿途这九个转运仓。按御史台密奏,贪墨主要发生在三个环节——”
他的竹杖点在沙盘上:
“第一,虚报损耗。漕船过闸,按例可报百分之一的‘湿耗’、‘抛洒’,但实际报损往往高达三到五成。”
“第二,克扣工价。船工、纤夫、仓丁的工钱,层层盘剥,到手不足六成。”
“第三,”竹杖重重一顿,“倒卖官粮。官仓存粮以陈换新,将新粮私售,陈粮充数。甚至……”
他压低声音:“南巡船队所需御用物资,他们也敢动手脚。”
杨昭盯着沙盘,沉默片刻:“账目呢?”
“一塌糊涂。”裴矩苦笑,“臣昨夜调阅了近三年的漕运总账,表面严丝合缝,实则漏洞百出。但做账的人手法老道,所有破绽都藏在犄角旮旯,非精通此道者难以察觉。”
“那就是说,明面上查账,查不出什么?”
“至少……很难在短期内查清。”裴矩直言不讳,“江南漕运衙门经营数十年,账房师爷都是几代人的老手。他们要糊弄朝廷,易如反掌。”
杨昭点头,转向另一人:“陈平,你怎么看?”
陈平沉吟道:“明查账目是必经之路,但不能只靠账目。殿下,贪墨之人必有破绽——或是生活奢靡远超俸禄,或是家人产业来路不明,或是与商贾往来过密……这些,账本上看不到。”
“所以?”杨昭问。
“所以需要两条腿走路。”陈平眼神一凛,“明面上,太子府按规矩查账,该问的问,该调的调,摆出公事公办的姿态。暗地里……动用些非常手段。”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裴矩轻咳一声:“陈侍卫的意思是……”
“江湖有江湖的法子。”程咬金突然插话,这莽汉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查账俺不懂,但抓人俺在行!那些贪官污吏,哪个屁股底下干净?只要派人盯紧了,保准能抓到把柄!”
杨昭看向最后一人。
赵六垂手立在阴影里,从头到尾没说过话。他是影字营在江都的总负责人,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右嘴角,让他看起来格外阴沉。
“赵六,”杨昭点名,“影字营在江南,有多少人手?”
“明桩三十七,暗桩一百二十。”赵六声音沙哑,“分布在漕运沿线各码头、货仓、客栈、赌坊、青楼。”
“够用吗?”
“查漕运衙门的高层,不够。”赵六直言,“那些人出入有护卫,宅邸有私兵,寻常手段近不了身。但……”
他顿了顿:“查他们的家人、管家、账房、外室、心腹……够了。”
杨昭明白了。
正面强攻不行,那就侧面迂回。
贪官自己或许谨慎,但他们的家人、手下、相好的,未必都那么干净。
“好。”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两张纸。
提笔,在左边那张写下:
明查:太子府专案组
成员:裴矩(总领)、东宫户曹、刑曹属官共十二人
权限:调阅漕运衙门所有账册、文书、档案;传唤相关官吏问话;核查官仓库存
目标:表面合规调查,麻痹对手,争取时间
在右边那张写下:
暗查:影字营特别行动组
成员:赵六(总领)、程咬金(武力支援)、影字营全部江南人手
权限:无上限
目标:搜集涉案人员一切非法证据——贪墨实据、私产明细、阴私把柄、往来关系网
写完,他将两张纸推给众人。
“都看清楚。”杨昭的声音很平静,“明查是刀鞘,要光亮,要规矩,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太子在按朝廷法度办事。”
“暗查是刀锋,要快,要准,要狠。不必顾忌手段,江湖路子、下三滥招数,能用都用。本宫只要结果——铁证。”
裴矩看着那两张纸,额头渗出细汗:“殿下,这暗查一事……若被朝中知晓,恐有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