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长安城进入梅雨季。
连绵的阴雨持续了十余日,太极宫的青石板路终日湿漉漉的,宫墙根处长出了墨绿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草药苦涩的气息——那是从甘露殿飘出来的。
杨昭撑着伞穿过宫道时,正遇见高公公领着两名御医从殿内出来。两个御医都低着头,眉头紧锁,手中提着的药箱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能听见里面瓷瓶碰撞的细微声响。
“高公公。”杨昭停下脚步。
“老奴参见太子殿下。”高公公躬身,脸色比往日更显憔悴。
“父皇今日如何?”
“陛下……还是老样子。”高公公声音压得很低,“说是头痛,胸闷,夜里睡不安稳。太医开了安神汤,刚服下。”
杨昭抬眼看向甘露殿方向。殿门紧闭,窗棂里透出的烛光昏暗摇曳,在这阴雨连绵的午后,显得格外沉寂。
“本王进去看看。”
“殿下……”高公公迟疑,“陛下刚歇下,吩咐说……谁也不见。”
杨昭心头微沉。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自从端午那日清凉殿深谈后,父皇的身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起初只是“偶感风寒”,休息几日便好;后来变成“头痛胸闷”,需要常服汤药;如今已是“精力不济”,连日常的奏章批阅都时常中断,交由左右仆射代劳。
太医院的诊断始终是那四个字:忧劳成疾。
忧劳成疾。
杨昭不信。
或者说,不全信。
“高公公,”他走近一步,声音更低,“父皇的饮食、汤药,都是谁在经手?”
高公公眼中闪过一丝警觉,随即垂下眼帘:“都是老奴亲自盯着。御膳房做好送来,老奴先尝;太医院煎好药,老奴先试。绝无外人经手。”
“那太医呢?都是哪些人在诊治?”
“太医院正孙思邈孙老先生,还有两位副院正轮值。”高公公顿了顿,“陛下信得过他们。”
孙思邈。
这个名字让杨昭稍微安心了些。这位被后世尊为“药王”的神医,医术医德都无可挑剔。如果是他在诊治,至少可以排除庸医误诊的可能。
但……
杨昭脑海中闪过系统那句提示:“检测到当前帝王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
系统不会骗人。
“本王知道了。”他点头,“好生伺候父皇。若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是。”
高公公领着御医匆匆离去。
杨昭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良久,转身走向东宫。
回到澄心阁,杨昭没有更衣,直接唤来陈平。
“去请徐先生。”
徐先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郎中,本名徐长安,原是江南名医,三年前因牵扯进一桩官场舞弊案,被杨昭救下,此后便隐姓埋名,在东宫当了个不显眼的“药房管事”。此事只有杨昭、陈平等寥寥数人知晓。
半炷香后,徐长安悄然而至。
这是个清瘦的老者,须发花白,但眼神清亮,手指修长干净,带着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留下的淡淡药香。
“殿下。”他躬身行礼。
“徐先生不必多礼。”杨昭示意他坐下,将今日所见简单说了一遍,“父皇的症状,您怎么看?”
徐长安沉吟片刻:“头痛、胸闷、失眠、精力不济……这些症状,确像是忧劳过度所致。但……”
“但什么?”
“但若是单纯忧劳,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又有孙思邈这等神医诊治,即便不能痊愈,也该有所好转。”徐长安缓缓道,“可听殿下所言,陛下的症状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加重了?”
杨昭点头:“是。而且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
徐长安眉头微皱:“殿下可否告知,陛下具体有哪些表现?比如——头痛是哪种痛法?是胀痛、刺痛还是钝痛?胸闷是在什么时辰最重?夜里是难以入睡,还是易醒多梦?”
这些问题很专业,杨昭答不上来。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徐先生,若本王想让您……给父皇诊一次脉,可能做到?”
徐长安愣住了。
给皇帝诊脉?
这可不是小事。太医院有严格规制,非御医不得为皇帝诊治。更何况,他一个“已死之人”,如何能进宫?
“殿下,这……”
“本王知道很难。”杨昭打断他,“但父皇的身体,本王实在不放心。太医院的诊断太过笼统,本王需要知道……真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徐先生,您行医四十年,见过的疑难杂症不计其数。本王想问您一句——若有这样一种病,症状类似忧劳成疾,但进展极快,且药石罔效,可能是什么?”
徐长安沉思良久,缓缓吐出几个字:
“慢性中毒。或者……脏腑衰竭。”
杨昭心头一紧。
“如何区分?”
“中毒者,脉象多紊乱,舌苔多有异色,严重者指甲、眼底会出现特殊变化。”徐长安道,“脏腑衰竭者,脉象多虚弱无力,但相对平稳。且……会有其他伴随症状。”
“比如?”
“比如肝衰者,眼白发黄;肾衰者,下肢浮肿;心衰者,唇色紫绀,稍动即喘。”徐长安顿了顿,“但这些症状,在早期可能不明显,需仔细诊察方能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