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鲸”舰桥内,苏眠的手指悬停在触控屏上,距离那个标注着“紧急休眠 (Ergenancy)”的红色虚拟按钮只有毫米之遥。屏幕旁边,是不断刷新着外围激烈交火信息和船只损伤报告的战术平板。远处传来的沉闷炮击声和近防系统尖锐的射击声,透过厚重的船体结构,隐约可闻。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苏顾问,”赵子龙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沉稳如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数据已安全转移。外围压力在增大,敌方直升机正在靠近,意图不明。我们需要你做出判断:紧急休眠程序,是否启动?它的后果,手册里怎么说?”
苏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外部的枪炮声中拉回眼前密密麻麻的技术文档上。在过去的三分钟里,她以最快的速度浏览了CECU操作手册中关于“紧急休眠”的章节,以及几份相关的维护日志。
“手册描述,”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尽可能保持清晰,“‘紧急休眠’是最高级别的抑制措施,通过一次性注入超常规的能量脉冲和特定频谱的‘镇静场’,迫使所有连接的异常物品进入一种极深度的、接近时间停滞的惰性状态。效果极强,但代价巨大。”
她快速滑动屏幕,指向关键段落:“第一,该程序将一次性耗尽CECU主电源和所有备用能源的90%以上,执行后,系统将永久性损坏,无法恢复。第二,能量脉冲和镇静场的强度,可能对部分结构脆弱或能量性质特殊的货物造成不可逆的物理损伤,甚至……引发部分货物的性质突变,后果无法预测。第三,程序启动后,货物舱将在十分钟内进入完全密封和物理隔离状态,所有外部接口(包括我们现在的远程连接)将被切断。手册特别警告,此程序仅在‘确认货物即将失控,且无其他任何手段避免灾难性泄漏’时使用,因为其本身即带有不可控的风险。”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可能“敌我皆亡”的最后手段。一旦启动,不仅这些珍贵的(尽管危险的)“样本”可能损毁,CECU系统本身也将报废,他们可能永远无法从这套设备中逆向研究出“俱乐部”的抑制技术。而且,那“不可预测的性质突变”,光是听着就让人心悸。
“十分钟完全隔离……”李剑眉头紧锁,“如果我们启动它,然后必须在十分钟内全员撤离,并且在沉船时还要确保船体破裂深度足以让深海压力抑制可能泄漏的活性物质……时间窗口太紧了。而且,沉船爆炸本身也可能干扰休眠程序的效果。”
风险套着风险。
赵子龙看向屏幕上的沈渊:“沈顾问,你的直觉?还有没有从数据中找到其他可能性?”
沈渊在北京的屏幕前,面前并排显示着“卡戎计划”数据库的目录树、几份刚解密的货物日志摘要,以及小周实时关联查询出的、与“傩戏”、“黄泉旅社”相关的一些边缘信息。他的大脑在信息洪流中捕捉着那些微弱的因果关联。
“苏顾问,”沈渊开口,语速平稳但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你刚才提到,‘镇静场’和‘能量脉冲’?手册有没有描述这种‘镇静场’的具体性质?或者,在货物日志里,有没有提到某些货物对‘特定古老仪式’、‘声波频率’或‘矿物共振’有特殊反应?”
苏眠一愣,立刻在日志文件中搜索相关关键词。几秒钟后,她眼神一凝:“有!07号‘哀嚎之石’的日志里提到,在蒙古乌兰固木采集时,当地曾有萨满举行过‘安抚山灵’的仪式,使用了特定的鼓点和诵经,当时样本的活性记录有一次短暂的‘低谷’。12号黑色流体的记录中,提到在马里亚纳海沟取样时,科研潜艇曾意外播放了一段记录于百慕大海域的、特殊频率的深海自然声音,样本的流体波动性随即降低。还有03号亚马逊孢子囊簇……对某种特定植物焚烧产生的烟雾有镇静反应……这些都被记录为‘偶然发现的有趣现象’,但未纳入正式维持方案。”
古老仪式……特定声波……自然频率……植物烟雾……
这些信息,与之前沈渊让林筱筱查证的、关于“哀嚎之石”与历史上乌兰固木“哀嚎声”事件的报告,以及傩戏班利用古老仪式和特定符号“安抚”或“拘禁”某些东西的手法……隐隐产生了呼应!
沈渊的思路瞬间清晰了一线:“赵警官,李队长,苏顾问。我们可能一直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众人屏息看向他。
“我们以为,‘俱乐部’是在用纯粹的、高科技的CECU系统来‘压制’这些异常物品。”沈渊的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但根据这些零散的日志记录,以及我们之前对‘傩戏-黄泉旅社’案的了解,事情的真相可能恰恰相反——或者说,是相辅相成的。”
他快速组织着语言:“‘俱乐部’或者说‘诺查丹玛斯俱乐部’这类组织,他们真正仰仗的、或者说他们研究的核心,可能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种超越时代的黑科技。而是对这些古老仪式、自然频率、特殊场域的系统化收集、验证和应用!CECU系统,很可能是一个现代科技的外壳,其内部运作的核心逻辑,是对多种古老‘安抚’或‘抑制’手段的模拟和集成!”
“他们将乌兰固木萨满鼓点的频率、百慕大深海声音的片段、亚马逊特定植物的化学信号……通过传感器记录、分析,转化为特定的能量波形、电磁场参数、乃至化学雾剂配方,然后由CECU这个‘万能模拟器’统一输出,用来‘安抚’船上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性质各异的‘怪东西’!”
这个颠覆性的推测,让舰桥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仔细一想,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为什么货物舱的抑制方式如此“非标准”?为什么会有针对不同货物的“特定参数调整”?为什么日志里会记录那些看似“偶然”的古老仪式或自然现象的影响?因为这套系统的设计思路,根本就不是基于统一的物理学原理,而是基于一个庞大的、关于“如何让不同怪东西安静下来”的经验数据库!
“所以……”苏眠喃喃道,“‘紧急休眠’,可能就是调用数据库里所有记录在案的、最强效的‘安抚’或‘催眠’手段,不管兼容性,一次性全力输出?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可能造成不可预测的突变——不同‘安抚’手段之间可能冲突,或者过度刺激反而引发逆反?”
“很有可能。”沈渊点头,“而且,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傩戏班’的作用也就更清晰了。他们不只是用仪式做掩护,他们的仪式本身,很可能就是一套流传下来的、针对特定类型‘异常’(比如被贩卖人口中可能存在的某些特殊个体,或者某些伴随‘异常’出现的‘附属物’)的、原始的‘安抚’或‘拘禁’流程!‘黄泉旅社’利用他们,不仅仅是为了神秘主义掩护,更是因为他们掌握着有效的、低成本的传统‘处理技术’!”
仪式的真相,并非虚无缥缈的迷信,而可能是人类在漫长历史中,用血泪和巧合积累下来的、对抗和理解“异常”的原始技术!这些技术可能粗糙、可能伴随着大量无效甚至有害的成分,但其中确实可能隐藏着有效的“密码”!
赵子龙眼中精光爆闪:“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搞懂CECU数据库中,关于这些‘安抚手段’的具体参数和对应关系,我们或许就能找到比‘紧急休眠’更精准、风险更低的控制方法?甚至……可以尝试‘分而治之’,对不同货物使用不同的、适配的抑制方案,降低整体风险?”
“理论上有这个可能。”沈渊谨慎地说,“但需要时间对数据库进行深度解析,建立模型。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他看了一眼外围态势,“敌方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现实依然是残酷的。即便明白了原理,没有时间解构和应用,依旧是空中楼阁。
“那我们能不能……”李剑突然开口,带着一丝冒险的意味,“反过来利用这个原理?如果我们知道某些货物对什么‘敏感’或者能被什么‘安抚’,我们有没有可能在船上找到替代品,或者……人为制造类似的环境?比如,针对‘哀嚎之石’的萨满鼓点频率?手册或日志里有没有具体的参数?”